錢老頭接住銀子,放在手裏掂了掂,眼睛頓時亮了。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咬了咬,確定是真銀,臉上的怒容瞬間變成了諂媚的笑。
“爺,夠了夠了!”
他連連點頭,趕緊將銀子揣進懷裏:“這銀子怎麽都夠了!那啥……我馬上去叫人修門,你們聊你們的!”
說完,他生怕對方反悔讓他找多餘的銀子,便一溜煙跑了。
屋內外頓時安靜下來,院子裏其他租住隔間的人也都聽到動靜,偷偷在往這邊張望。
許順呆呆坐在床上,和門口幾個人麵麵相覷。
他不知道對方什麽來路,為什麽幫自己給租子,所以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就那麽坐著呆望對方四人。
瘦公子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轉而一笑問:“看你這樣子,你沒吃飯?”
許順木訥地點了點頭。
“起身。”
瘦公子的語氣不容置疑:“跟我來,我帶你去吃飯。”
聽到“吃飯”兩個字,許順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但又猶豫了,他壓根不認識這些人。
“敢問……老爺是?”他小心翼翼地問。
瘦公子隨意一擺手:“你可稱呼我為劉老闆。”
……
半刻鍾後,街邊一家餛飩館。
許順坐在桌前,麵前摞著四個空碗,第五碗餛飩剛端上來,他埋頭就吃,燙得直咧嘴也不肯停。
餛飩是菜肉餡的,鮮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他一口氣吃了四碗,肚子撐得滾圓,直到實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那個笑眯眯的商賈此刻已是走了,可能忙其他事情去了。
許順麵前隻剩下劉老闆和那個家仆坐在對麵,都在默默地注視著他吃。兩人自己沒吃,也沒有催促半句,就這麽安靜等著他。
許順吃了五碗餛飩,這才放下筷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種兩天沒吃東西的虛浮感消失了,腦子一時清明瞭不少,身體裏也有了力氣。
劉老闆見他吃完了,當即問:“還要不要加?”
許順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恭敬垂頭應道:“不加了、不加了,小人吃飽了。”
劉老闆點頭,當即叫過小二結了賬,隨後帶著他出了餛飩館,又走到街對麵的一家客棧,給他開了一間房。
這客棧不大,但房間幹淨整潔,被褥是新的,桌上還備著一壺茶和兩碟點心。
劉老闆站在給許順安排的房間門口,說:“今日時間來不及了,城裏馬上便要宵禁,你今日便在這裏歇息吧,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許順站在房間裏,看著那雪白的被褥、桌上的點心、窗台上的花瓶,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來,對著對方便連連磕了數個響頭,連聲音都帶著哭腔:“我與劉老闆素不相識,不知劉老闆為何如此待我?”
劉老闆將他扶起來,笑道:“我很欣賞你,今後想讓你來我這裏做事,你可願意?”
許順身子一軟,當即又滑落下去再度跪下磕頭,這迴磕得更重:“小人願意!小人願意!”
劉老闆再次把他扶起來。
許順迫不及待地問:“不知劉老闆要我做什麽?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可以去做!”
劉老闆笑道:“不急,今日太晚,你先歇息吧,明日我會讓人來找你,為你安排其他,到需要你時,我自會找你。”
許順連連點頭。
話畢,劉老闆去客棧櫃台結了銀子,便帶著家仆走了。
許順關上門,先是不敢置信地呆站了許久。
隨後他反應過來,又在房間裏轉了幾圈,摸了摸那雪白的被褥,又摸了摸桌上的茶壺,還湊到窗台上去聞了聞花瓶裏的野花。
他叫小二燒了水,然後舒服地洗了個澡,他已記不清上一次用熱水洗澡是什麽時候了。
當他躺到床上,鑽進被子裏,渾身暖洋洋的,像泡在熱水包裹裏。
他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夜,也不知道那個劉老闆是做什麽的?為什麽要找他?要他做什麽事?
如此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便睡著了,這一覺睡睡得極為舒服。
次日一早,許順以為劉老闆會來帶他去做事,結果來的卻隻有昨日那個家仆。
許順點頭哈腰地跟著,家仆也沒有帶他去做什麽活計,而是又將他帶到城中一處二進的宅子。
宅子在糧道街附近,鬧中取靜,青磚灰瓦,院子裏有一棵石榴樹,正開著火紅的花。
家仆告訴他,這宅子是劉老闆為他們租下的,讓他以後不要再迴筷子巷那個狹小隔間了,就住這裏。
另外劉老闆還說了,許順爹孃在城外棚屋區住著也不是長久之計,今天便讓將他們二老接進來,一起住這二進院子。
許順呆住了。
隨後家仆沒有過多解釋,又帶著沒緩過勁的許順去了成衣鋪,從頭到腳為他買了兩身新衣服,棉布的中衣,青綢的袍子,還有一雙百層底的布鞋。
許順穿著新衣服,站在鏡前,幾乎認不出自己。
然後家仆又叫來兩個下人,陪著他去城外草棚子,客客氣氣將他爹孃接進了城。
待到他娘一進那宅子,腿就軟了,扶著門框不敢邁步,嘴裏一直唸叨“天菩薩保佑。”
他爹躺在擔架上,被下人抬進了一間朝陽的大屋子。
屋子裏有床、有被褥、有桌椅,窗戶上糊著新紙,亮堂堂的。他娘坐在床邊,摸著那雪白的被褥,一臉不敢置信。
簡單安頓好了後,家仆又組織那兩個下人,帶著他爹去了醫館。
醫館大夫是個白鬍子老頭,搭了脈,看了舌苔,開了方子,說這病拖得太久了,得慢慢調養,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才能見好。
家仆當場往醫館櫃上存了五兩銀子,說以後他爹孃來抓藥,便從這裏扣。不夠了再告訴他,他再來添便是。
他娘見了頓時哭了,又要給對方下跪,許順也要跟著跪,卻被家仆攔住了,隻說這是劉老闆的意思。
做完這一切後,家仆也沒讓許順做什麽,隻是讓他往後在宅子裏,好生調養段時間身體。
許順默默站在宅子院子裏,看著那棵石榴樹,看著樹上的紅花,看著幹幹淨淨的青磚地,看著從外麵走進來的娘,還有他爹臉上恢複的些許血色,一時隻覺得眼眶發酸。
他拉住要走的家仆,急切地問:“劉老闆什麽時候讓我做事?我已經準備好了。”
家仆隻是說:“劉老闆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會來找你。在這之前,劉老闆給你定的額外月銀是三兩,這宅子和醫館都是劉老闆送給你的,不在此內。”
三兩。
許順倒吸一口涼氣。
他當那糞夫,一個月也不過幾錢銀子。
三兩銀子,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此後,日子一天天過去。
許順住在宅子裏,每天吃飽睡好,氣力也漸漸恢複了。
他娘給他爹煎藥、熬粥、擦身子,他爹的病也一天天好起來,如今能坐起來了,也能下床走幾步了,咳嗽也漸漸少了。
許順有時候坐在院子裏,看著石榴樹發呆,想著那個劉老闆到底要他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