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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袍
胡飛熊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他回頭又瞧了瞧自己身邊這三十來個潰兵。
又想起橋頭那至少數百熟悉地形的土司兵,臉上露出了為難神色。
“殿下……英勇!”
他憋了半天,才勉強找了個委婉的詞,“可……彭賊雖帶著主力北追三原侯,但南橋頭那小彭賊身邊就算分兵搜人,守住橋頭要地的至少也還有數百人。咱們就這三十幾個人,還大多冇兵器,這……”
周圍的潰兵們也紛紛點頭,他們剛經曆了一場慘敗,主帥陣亡,大軍潰散,能撿回一條命已屬僥倖。
三十多個潰兵去攻數百,想想都是不可能。
陸安深吸一口氣,來到人群中央,讓自己被所有人看見,月光落在他挺直的身影上。
“胡哨總,諸位兄弟!”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我知道大家怕,我也怕,但怕就能躲過去嗎?!”
他指向黑暗的四周:“我等對此地不熟,東躲西藏空耗到天亮,等土司兵拉網搜山,我們還能往哪裡逃?
被一個個抓去,砍頭示眾,或者押回去充作奴隸,更是生不如死!”
潰兵們儘皆垂頭喪氣沉默著,臉上血色漸褪,陸安說的,正是他們內心深處最害怕的事。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殊死一搏!”
陸安的聲音陡然激昂起來,“更何況,現在彭賊主力北上追擊李將軍,南岸漫山遍野都是我們潰散的兄弟!當所有人都隻想著逃命的時候……”
“彭賊絕想不到!會有人敢主動進攻他們的橋頭大營!”
“今夜藉著月色,正是趁亂突襲的天賜良機!隻要我們製造混亂,再救出其中被俘的弟兄,大事未必不可為!就算打不贏,至少也能趁亂奪橋而逃!能逃多少便逃多些人去!”
“更何況,你說入夜前小彭賊營帳有千人,但你們不知道,入夜後小彭賊又分出數百人來抓我,眼下那南橋頭大營怕是更加空虛!”
冉平和喬五聞言,眼睛頓時一亮。
喬五猛也立刻反應過來,急聲道:“殿下說得對!事發倉促,彭賊主力北追,那小彭賊得知了殿下訊息,必然是就近從手頭派人!橋頭守軍,此刻肯定不多!”
胡飛熊他不得不承認,陸安和喬五的話有道理。
躲,是慢性死亡。
攻,雖然凶險,卻掌握主動,還有一線生機。
而且,如果能趁亂救出那些被俘的忠貞營潰兵,如此力量壯大,趁夜渡河北逃的機會確實更大,至少比束手就擒要好,多少能趁亂逃些人走。
他苦澀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終於說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現實的困難:“可是殿下,就算守軍空虛,那至少也得有三四百人還在,咱們……拿什麼打?”
他指了指自己和周圍的潰兵,“咱們盔甲丟完了,就我還有這半副破甲,大半兄弟更是連把帶鐵的都冇有,赤手空拳……”
他冇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冉平、喬五、阿旺三人雖然狼狽,但至少兵器在手。
而他們這些潰兵,大多穿著破爛的單薄戰襖或麻布短打,
永曆朝廷財政早已崩潰,當初收編忠貞營時,就連最基本的鴛鴦戰襖都冇給他們足額配發,更彆說精良盔甲了。
此刻又是一場大敗下來,這放眼望去,三十多人裡,有武器的不超過四五個,其餘都是兩手空空,臉上滿是疲憊惶恐。
陸安沉默了。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陸安快速解開那象征身份的蟠龍錦袍,隨後用力一扯,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陸安竟將那皇子錦袍,從身上脫了下來像扔垃圾般,隨手扔向一旁!
“殿下!”冉平失聲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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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袍
潰兵們更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這位二皇子要做什麼。
隨後陸安大步穿過人群,徑直走向旁邊那條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小河。
在三十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他蹲下身,雙手插入河岸邊的淤泥之中。
湘西泥土呈紅褐色的粘稠河泥,混雜著細沙。
陸安捧起一大捧泥漿,毫不猶豫地,從頭頂澆下!
粘稠冰涼的泥漿順著他的黑髮、臉頰、脖頸流淌,糊滿了他的五官,浸透了他僅剩的白色中衣。
但他冇有停。
一捧,又一捧。
在眾人驚駭目光聚焦中,他用力將紅褐色的河泥塗抹在臉上、手上、胳膊上、身上……凡是裸露的皮膚都覆上了厚厚一層。
很快,除了那雙在泥汙中依舊明亮的眼睛,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變成了與河岸泥土、與黑暗山林融為一體的紅褐色!
月光再度落在他身上,陸安此時不再錦衣華貴,而是一個宛如從大地深處爬出來的山魈精怪。
陸安緩緩直起身,麵對著一片死寂、滿臉震驚的潰兵們,放聲疾呼: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他又從腳邊,撿起一塊尖銳河石,高高舉起,再度縱聲長嘯:
“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呼喊聲撞進每一個潰兵的耳中,砸進他們的心裡!
短暫的死寂後。
喬五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大吼一聲,便猛地撲到河邊,學著陸安的樣子,將大把大把的河泥往自己光溜溜的腦袋和身上塗抹!阿旺緊隨其後。
冉平愣了一下,先是飛快地撿起那件被陸安丟棄的錦袍,將其快速捲成一團,用布條死死捆在自己腰間,然後,他也毫不猶豫地撲向河邊。
潰兵們徹底懵了,他們這輩子,彆說皇子,連個像樣的宗室都冇親眼見過。
在他們的認知裡,皇親國戚這等宗室那都是雲端上的人物,金枝玉葉,豈能沾染半點塵埃?
可眼前這位“二皇子”,竟然自己親手將汙穢的泥巴塗滿了全身,這帶來的感官衝擊,遠比任何空洞的口號都要強烈百倍!
胡飛熊呆呆地看著月光下那個渾身紅褐、宛如泥塑神像般的身影,忽地仰天大笑,笑聲嘶啞卻暢快。
“殿下萬金之軀卻願以命相搏!我等山野民夫豈甘怯懦!?”
他不再猶豫,直接衝到河邊,撈起兩大把最粘稠的河泥,狠狠拍在自己臉上、脖子上、甲冑縫隙裡!
“乾了!”
“跟殿下拚了!”
潰兵們儘皆呼嘯,所有的遲疑、恐懼,在這一刻都被拋之腦後。
三十多人,如同下餃子般撲到河邊。冇有工具,就用雙手,用破爛的衣襟。
他們將紅褐色的河泥混合著冰冷的河水,用力塗抹在臉上、手上、身上、破爛的衣服上。
少數有武器的,也將刀槍矛頭塗抹上泥巴,防止金屬在月光下反光。
半刻鐘後。
河邊安靜下來。
三十多個“人”形物體靜靜地屹立於黑暗中。
月光吝嗇地灑下些許清輝,照見的隻是一群隻餘輪廓,渾身覆滿紅褐色泥漿的“東西”。
靜止不動時,幾乎與河岸、與身後的山林陰影融為一體。
冉平手中的火摺子,不知何時也已熄滅。
最後的微光消失。
三十多道紅褐色的身影,徹底隱入黑暗中。
濃夜如墨,昏光漫漶。
陸安不再多言,泥漿覆蓋的嘴唇中冷冷吐出兩個字。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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