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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壘
劉體純給李來亨的信中,不僅轉述了文安之的蓋棺定論的確定,更添油加醋地分析了“陸公子”堅稱平民、不願公開身份的“深意”。
李來亨已是知道陸安這是要忍辱負重,不欲在抗清危機關頭再起“正統”之爭,以免內耗分裂,誤了複國大業,此乃真正以社稷為重的帝王胸懷。
更讓李來亨備受感染的是,如今陸安實為崇禎二皇子,隻需儘心輔佐,待他日掃清胡塵,乾坤再造,二殿下龍飛九五之時,他們這些追隨於危難之間的老營兄弟,豈不是都乃從龍功臣?
這種想法極具吸引力,像是一片迷惘中獨盞明燈,深深照進了李來亨的心坎裡。
他們這些大順軍餘部,在南明體係內地位始終尷尬。
因此,李來亨此刻再看陸安,已不僅是可能的“皇子”,更是關乎他們這個集團未來前途的唯一“出路”。
接風宴後,李來亨便熱情邀請陸安參觀他到這夔東後那傾力打造的根本之地,興山縣的茅麓山基地。
陸安欣然應允。
從歸州碼頭前往茅麓山,先要乘船沿香溪河溯流而上一段路,再棄舟登岸,走蜿蜒險峻的山道。
李來亨特意為陸安備了健馬,但許多路段仍需下馬步行,他們一路顛簸,山勢漸次陡峭,林木幽深。
途中,陸安主動提及胡飛熊及那百餘原屬忠貞營、跟隨他的潰兵。
陸安表示:“此前蒙侯爺信任,將胡將軍及百餘勇士暫借於我,護我安全聯絡文督師。如今安已從督師處領了差事回來,這些忠勇之士,理當歸還侯爺麾下。”
騎馬走在旁邊的李來亨聞言,哈哈一笑,扭頭轉向跟在陸安側後方的胡飛熊,朗聲問道:“胡飛熊,陸公子要還爾等回來,你們自個兒怎麼說?是想回我忠貞營,還是另有打算啊?”
他說話時,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胡飛熊,帶著某種暗示。
胡飛熊得了李來亨事先叮囑,此刻毫不遲疑,在馬上便抱拳洪亮道:“稟侯爺,稟陸公子!末將和手下這幫兄弟的命,是陸公子從保靖救出來的!
若非陸公子,我等早已屍骨無存,兄弟們都想的是,今後這條命便交給了陸公子,懇請侯爺、陸公子開恩,允準我等繼續追隨陸公子左右,牽馬墜鐙,萬死不辭!”
他話音落下,周圍那些一同返回的潰兵也紛紛在馬上或徒步行禮,七嘴八舌卻意思一致,皆是懇求留下。
李來亨作勢沉吟,隨即對陸安笑道:“陸公子,您看,這可不是我不收,是這幫殺才自己認主了,他們既然心向陸公子,強令回來,反倒是離心了。
依末將看,陸公子新受四川招討使之職,正是用人之際,身邊也需得力親兵護衛。不如便讓他們跟著陸公子,編為親兵隊,一應糧餉甲械,暫時皆由我李來亨支應,如何?”
陸安看著眼前情狀,心知這是李來亨進一步示好與自己捆綁的策略,但也確實解了自己無人可用的燃眉之急,若是對方真把人調走,他反而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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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壘
於是他借坡下驢不再推辭,對胡飛熊等人正色道:“既蒙諸位勇士不棄,陸安愧領了,自此以後,你我禍福與共!”
“願為陸公子效死!”胡飛熊等人轟然應諾,士氣高昂。
經過一日多的跋涉,隊伍終於抵達興山縣西部的七連坪、茅麓山區域。
陸安瞧見周圍群峰聳峙,峽穀幽深,香溪的支流在穀底潺潺流淌。
山間台地開闊處,已開墾出層層梯田,雖已深秋,仍能看到些晚熟作物的痕跡,以及大量正在整備的冬閒土地。
山坡上,依山勢正搭建著蔓延起伏的營房、倉庫、工坊,以木柵、石牆相連,更是錯落有致。
更險要的山口、隘處,則設有哨卡、碉樓,滾木礌石齊備。山民、軍眷往來其間,雖衣衫簡樸,麵有菜色,但神情卻非外界流民那般麻木絕望,反而有種亂世中難得的秩序與忙碌。
李來亨頗為自豪地指點介紹:“陸公子請看,這便是末將選定的根本之地,茅麓山。”
陸安瞧見後點頭,但緊接著還是疑惑問道:“三原侯已是奪下了興山縣和歸州,為何不據守興山縣城或歸州等城?”
李來亨搖頭無奈笑道:“非不欲也,實不能也,亦不必也!”
他將自己戰略考量娓娓道來:“我忠貞營源於闖王舊部,長處是山地遊擊、靈活機動,短處是缺乏重械,不擅長期固守城池。
今歲保靖新敗,精銳折損,如今雖有三萬之眾,但真正能野戰爭鋒的戰兵,不過萬餘。
若分兵守城,兵力攤薄,反而容易被清軍以優勢兵力各個擊破。”
他指向四周險峻山巒,一時感概:“而這茅麓山,天生就是一座大堡壘!山高林密,道路崎嶇,大型軍械難至,清軍騎兵更是施展不開。我軍據守於此,可憑險以少量兵力阻擊數倍之敵。
陸公子你再看那七連坪、百羊寨穀地,土地平闊,水源充足,末將已墾出梯田千畝,明年全力耕種,所產糧食足以供養核心將士。
山中木材、石料取之不儘,可自建營寨、修補器械。更妙的是,從此地向北,有山道可通巫大寧賀珍處,能換得大寧鹽場的食鹽,鹽鐵之需不致斷絕。”
他語氣轉為深沉:“再者,此地遠離清軍重鎮,正是收容流亡、積蓄力量的好地方。清虜推行剃髮易服,湖廣許多百姓不堪受辱,逃入深山。
末將在此輕徭薄賦,分田屯墾,恍如世外桃源,來投者絡繹不絕。如今這茅麓山周遭,已有我忠貞營將士及眷屬近五萬,收留的流民、原住民亦有數萬。
民心依附,方是長久堅守之本,那興山縣城和歸州,看似城池堅固,實則無險可恃,糧道易斷,若被圍困,便是死地。兩相比較,孰優孰劣,一目瞭然。”
陸安邊聽邊看,心中震撼。
眼前的景象與李來亨的解說,與他記憶中那個在茅麓山堅持到最後一刻的悲壯形象逐漸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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