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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
川中諸鎮兵尚強,欲結之共奬王室,乃自請督師。可望數欲迫安之降,安之不屈。久之,脫身走川東,依劉體純等以居。——《明史—文安之》
南明永曆五年,十月。
巴東縣碼頭,
江風已帶上了凜冽寒意,卷著枯葉與塵土,在碼頭低矮的屋舍間打著旋。
長江水渾黃湍急,拍打著岸邊幾艘破舊糧船哨船,發出沉悶聲響。
碼頭石板縫隙裡枯黃野草鑽出,幾個穿著破襖的民夫正佝僂著身子,從船上卸下寥寥幾袋糧食。
巴東縣城依山而建,牆垣多有殘破,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孤峭,空氣中瀰漫著江水腥氣,還有隱約的煙火與蕭條氣息。
這便是永曆五年秋末,夔東劉體純控製下的巴東縣。
陸安剛下船板,便瞧見前方人群前,一位老者已立於蕭瑟寒風之中。
對方年近花甲,身形清瘦挺拔,穿著一身半舊卻整潔的緋色官袍,胸前四方仙鶴補子,腰間繫著素麵革帶,頭戴一頂尋常的灰布軟氈帽,腳踩厚底青靴。
雖衣著簡樸,可立在寒風中卻如山岩般穩固,自有一股曆經風霜而不折的氣度。
文安之的目光,自陸安下船起便牢牢鎖定在他身上。
見陸安踏上碼頭,他快步上前,鬢角如霜的白髮與頜下幾縷疏朗長鬚,被山風吹得微微拂動。
清臒的麵龐上,那雙眼睛卻迥然有神,亮如寒星,此刻亦是直直聚焦於陸安。
待走到近前,文安之停下腳步雙手抬起,向陸安行了一個端正揖禮,聲音卻不卑不亢:“在下東閣大學士、太子太保兼吏兵二部尚書、總督川湖諸處軍務文安之,陸公子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陸安不敢怠慢,連忙依樣躬身還禮:“不敢當,實在有勞文督師相迎。”
抬頭間,陸安眼角餘光卻又瞥見一人,心中微訝。
“見過陸公子。”劉體純竟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文安之側後方不遠,此刻也正朝他抱拳咧著嘴笑,神色間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陸安立刻回禮,心中也是奇怪,當時劉體純冇有與李來亨、袁宗
對談
此時劉體純見雙方見過禮,便笑著上前一步,迫不及待道:“陸公子一路辛苦,既然陸公子有要事與文督師詳談,不如先隨督師去歇息喝口熱茶,亦可先談正事。
我已吩咐下麵預備晚飯,一會直接送到督師處,末將營中還有些雜務急需處理,便不多陪二位了。”說罷,他抱拳向文安之和陸安分彆示意。
文安之與陸安皆點頭迴應。
文安之明白,劉體純這是刻意留下私密空間,讓自己能與陸安單獨對談,以便自己毫無顧忌的驗證對方身份。
劉體純與李來亨和袁宗第通過氣,知道此事敏感,他自己這個武將不便在場,以免文安之有所顧忌,問不徹底。
劉體純又與陸安客氣見禮,然後便轉身離去,顯然心頭打定主意,隻待文安之這個東閣大學士的“權威鑒定”。
陸安則帶著冉平、胡飛熊及百人衛隊,跟隨文安之離開碼頭,穿行在巴東縣清冷狹窄的街道上。
一行人不多時便來到縣衙,這巴東縣乃是劉體純地盤,劉體純平日呆在自己軍營,文安之來之後便將這縣衙安排給文安之,作為文安之這川湖總督的寒酸駐地,即是他辦公地點亦是居所。
而這巴東小縣衙署也不大,門牆還略顯斑駁,好在被文安之一行人打掃得十分乾淨,並無尋常衙門的喧囂雜遝,反而透著一種簡樸而有序的氣氛。
文安之的書童早已得了吩咐,見他們到來,立刻引著眾人進入,手腳麻利地將書房收拾了出來,擺上了紙硯筆墨,又搬來兩個蒲團置於矮案兩側。
文安之低聲對書童囑咐了幾句,隔著距離陸安冇聽清對方說的什麼,隻知道書童應聲下去準備。
話落,文安之這才轉頭對陸安微微一笑,伸手示意陸安請進道:“山野小縣,衙署寒酸,招待不週,勞煩陸小友今日將就了。”
陸安連忙道:“督師過謙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斯是陋室,惟此處有督師在,便是芝蘭之室,何言寒酸?”
他引用《陋室銘》,既是真心覺得文安之氣度不凡,也存了藉此拉近關係、博取好感的念頭,希望這位南明重臣能對自己這個“來曆不明”之人稍加青眼,或許能指點迷津。
文安之撫須笑著,攜陸安進入書房。
一路跟隨的胡飛熊指揮衛隊分散警戒,冉平則親自帶著幾人守在書房門外,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神情警惕。
兩人落座,書童很快提來一壺剛燒開的泉水,沏上兩盞清茶,一時間香氣嫋嫋。
書童稟報道:“皖國公方纔派人送來兩尾鮮魚和羊肉,廚下正在整治,稍候便可呈上。”文安之點點頭,示意書童在門邊蒲團坐下伺候。
文安之先舉盞示意:“陸小友,請茶。”
兩人對飲一口,陸安隻覺清茶微苦回甘,稍稍驅散了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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