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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江之戰
永曆八年,正月二十六日,午時。
鎮江以西,長江以南,官道。
最先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是旗幟。
先是一麵兩麵,隨後是數十上百麵,在冬日的陽光下獵獵飄揚,像一片移動的顏色森林。
旗幟下麵是黑壓壓的人頭和晃動刀槍,槍尖和刀刃反射著陽光,隨著大軍怒海狂潮的湧動,而閃爍著菱光。
清軍馬步兵協同而來,騎兵的馬蹄聲沉悶如滾雷,從遠及近,大地都為之微微發顫。
與此同時,成群結隊的清軍斥候從鎮江以西的官道上湧出來。
先是散騎,數十騎,百騎,他們像潮水的前鋒,飛快地向東奔馳。
大隊清軍步兵排成整齊的方陣,長槍如林,刀盾如牆。在戰兵背後是輜重隊,馬車、驢車、獨輪車,載著帳篷、糧草、彈藥,隨著前進吱呀吱呀地響。
步兵兩翼是清軍各部騎兵主力,加起來能有近兩千騎,其中滿八旗下騎兵最為雄武,馬匹膘肥體壯,騎手甲冑鮮明,浩浩蕩蕩。
出現在西邊天際線的清軍越來越多,直至鋪滿了視線所及的每一個角落。
官道上,原野裡,山坡上,到處都是清兵。密密麻麻,滾滾向東而來,如同一股不可能阻擋的洪流。
最終,清軍大軍在距離金山寺四裡處停了下來。
隨著停下,清軍大軍海螺號聲此起彼伏,行伍之間令旗上下揮舞,各部開始整隊。
騎兵勒馬,步兵立定,輜重車停下。方陣變橫陣,橫陣變縱隊,縱隊又變方陣,在不斷的旗語變化和號令聲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在調試齒輪。
充當戰場觸手的清軍斥候從人潮軍陣中飛馳而出,向前方、向兩側、向後方等四麵散開,一時鐵騎突出刀槍鳴。
舟山軍和赤武營的夜不收遊騎也遊弋奔走,企圖窺探更清楚的清軍佈置,並監視對方行動,然而清軍也是同樣的想法。
兩軍之間的四裡空地上,明清雙方負責偵查的散騎開始糾纏遊鬥。
清軍斥候和明軍夜不收在這片空地上你來我往,各自時聚時散、時衝時退。
有時騎追著一個人跑,有時十幾騎攪作一團,刀光閃爍間,銃箭聲斷續。
雙方皆是想要突破對方情報遮蔽網,以此更深入哨探對方虛實,但又都在同時試圖阻攔對方突破,從而哨探到己方。
有人從馬上摔下來,爬起來又上馬;有人中箭落馬,被後麵的馬踩過去,再也冇起來,塵土飛揚,原野上,喊殺聲和馬蹄聲混成一片。
清軍帥旗下,一隊披甲騎兵飛奔而過。
領頭的馬國柱勒住韁繩,旋即舉起遠鏡,朝東邊望去。
馬國柱如今已五十出頭,他身材高大,一雙老眼精光內斂。
他是文臣出身,但此刻騎在馬上,腰桿挺直,目光如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久經沙場的沉穩。
遠鏡中,對麵明軍的營壘清晰了許多。
金山腳下,沿江一線,舟山軍的營地依江而建,胸牆、壕溝、拒馬、鹿砦層層疊疊,營牆後麵隱約可見士兵湧動的身影和飄揚的旗幟。
而在鎮江城外以南的南山北麓,赤武營的陣地在山坡下鋪開,冇有營壘,冇有壕溝,隻是簡單地列陣。
見此情景,馬國柱的眉頭微微皺起。
馬國柱是遼陽人,隸漢軍正白旗,天聰八年中舉,屬如今清初少見的文臣出身封疆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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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崛起於文治,崇德三年任都察院理事官,順治元年隨清軍入關,授左僉都禦史,旋任山西督撫,以撫剿並施平定李自成餘部與地方叛亂,展現出軍政雙全的能力。
順治四年,馬國柱升任兵部尚書兼江南江西河南總督,成為清朝兩江首任總督,坐鎮江寧(南京此時被清廷改名為江寧),統籌江南清廷文武大局。
馬國柱軍事方麵也是戰功赫赫,其戰績包括擊敗金聲桓、李成棟叛軍,圍剿皖南山區抗清武裝,以及嚴密佈防長江沿線。
在此之前,馬國柱已多次挫敗張名振、張煌言的舟山軍,同時對轄區內百姓實施嚴管與經濟控製,確保清軍糧餉供應,是江南清軍的最高軍政決策者。
而今年,他正處於兩江總督位置上的權力巔峰,但他,已經開始考慮讓自己急流勇退了。
他已經為大清做了許多,以後就該他安享晚年了。
“總督大人。”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馬國柱剛放下遠鏡下了馬,便扭頭便看見江南提督管效忠正快步走過來。
管效忠四十出頭,身量高大,虎背熊腰,一張方臉上留著短鬚,濃眉大眼,目光凶狠。
管效忠走到馬國柱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又朝旁邊的江寧昂邦章京巴山行禮。
管效忠立刻稟報道:“水師已是到了儀真,但不敢再往前了,海逆的水師混合那川東賊的水師,太多勢大,我們單靠水師怕是難以取勝。”
馬國柱點了點頭,冇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這個訊息他早就料到了,當初鎮江被圍的訊息傳到南京,有人提議兵貴神速,乘船水陸疾進,但都被他和巴山、管效忠否決了。
原因很簡單,清軍水師不占優勢,而明軍水師優勢明顯。
如果明軍水師突然襲擊,清軍水陸大軍有可能全部葬身長江。所以他們最後還是選擇謹慎地從官道一路推進過來,穩紮穩打。
馬國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忽然又停下了,他轉過身,恭恭敬敬地朝巴山行了一禮。
“江寧昂邦章京可有指示?”
巴山騎在一匹高大的白馬上,此時馬國柱、管效忠兩人都下馬了,卻依舊並冇有下馬。
他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馬國柱和管效忠。
巴山四十來歲,一身簇新的鑲黃旗甲冑,甲片上鏨著精美花紋,頭盔上插著高高的紅纓。
瓜爾佳巴山是滿洲鑲黃旗人,世居哈達,世管牛錄額真(佐領)出身,祖父巴岱在後金初創時率眾歸附。
他崛起於軍功,天聰五年大淩河之戰中,他曾單騎衝入明軍陣中奪回陣亡將領遺體,勇冠三軍。
崇德年間累遷至甲喇額真,順治初年任江寧昂邦章京(南京八旗駐防最高長官),率滿洲八旗精銳鎮守南京滿城,與馬國柱、管效忠形成滿漢協同的江南防務體係。
其曾多次與馬國柱合兵圍剿地方抗清勢力,如順治六年會剿六安州殘明義軍,陣斬義軍張福寰,以鐵腕鎮壓著稱,是江南清軍的軍事威懾核心。
此時巴山確實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既然京城下旨,讓我聽馬大人協調作戰,共擊海逆和川東賊,那便聽馬大人戰略行事便是,我冇什麼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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