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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張
“父死不能葬,國亡不能救,死有餘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
———張煌言被清廷抓捕,麵對清廷浙江提督張傑、浙江總督趙廷臣輪番勸降,張煌言堅持拒絕,僅一心求死。
十年橫海一孤臣,佳氣鐘山望裡真。鶉首義旗方出楚,燕雲羽檄已通閩。王師枹鼓心肝噎,父老壺漿涕淚親。南望孝陵兵縞素,看會大纛纛龍津。
————張名振,金山遙祭孝陵詩。
……
永曆八年,正月初十。
九江,長江江麵,炮聲隆隆。
從拂曉開始,長江江麵上的炮聲似乎便冇有停過。
江麵上,密密麻麻鋪滿了船,東西兩支水師此刻已是彙合一處。
從西邊來的是川東水師,從東邊來的,是舟山水師。
舟山水師戰船極多,且船型比川東的船大得多,有的船身長達十餘丈,船頭高高翹起,船舷上架滿船炮,船帆鼓滿了風,氣勢洶洶。
這些船常年在海上漂泊,船身被海水和日曬侵蝕得斑駁陸離,但每一艘都透著一種久經風浪的老練和沉穩。船頭插滿了“張”字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東西兩部合在一起,四五百多艘船鋪滿了江麵,一時間桅檣如林,旌旗如雲,前後綿延數裡,一眼望不到頭。
九江臨江城牆上,清軍守將麵如土色。
他們如今困守九江,也早就收到了訊息,東邊,張名振、張煌言的舟山水師突破了長江口,狼山、福山、江陰、靖江、孟河、楊舍、圌山,一路勢如破竹,沿途江麵清軍江防被突破,水師節節敗退。
西邊,川東水師突破了武昌,五省經略洪承疇遇刺,生死未卜,武昌水營被焚,江防炮台被破壞,武昌水師損失慘重。
兩路明軍,一東一西,像兩把鉗子,將他們九江夾在了中間。
九江城裡,文武官員吵了整整一夜。
主戰的認為應該主動出擊,趁明軍立足未穩,殺他個措手不及。主守的認為明軍勢大,出擊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如固守待援。
這吵到天亮,也冇吵出個結果。
最終達成的共識還是不敢去挑釁明軍,以免觸怒對方大舉進攻九江,惹得九江文武徒增麻煩,反倒有生死危險。
於是,當明軍船隊出現在江麵上的時候,九江城裡已是定下了不出擊、不挑釁、不招惹的路子。
他們目標隻有一個,那便是守城,他們隻需要保住九江。
明軍若要過江,便各走各的路,如此他們過路,九江文武也可以保住項上人頭。
因此九江沿江炮台僅僅是象征性地打了十幾炮,炮手們便報告“炮口過熱,無法繼續射擊”,隨後便停了。
九江水師剩下的幾十艘戰船龜縮在碼頭上,連錨都冇起。城牆上,守軍嚴陣以待,刀出鞘,箭上弦,但誰也冇有出城作戰的打算。
川東水師的炮船也對著城牆轟了一陣,舟山水師的大船在江心擺開陣勢,炮口對準了碼頭和炮台。
兩部轟了大約半刻鐘,見清軍冇有出戰和進攻的意圖,便停止了炮擊。
(請)
二張
兩部船隊彙合後互相打了旗語,隨後緩緩通過九江江麵,冇有停留,繼續往東。
九江城頭的清軍將領望著江麵上那支浩浩蕩蕩的船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這支船隊要去哪裡,但他知道,走了就好,隻要不是留在這九江和他們殺生殺死就是最好。
一個時辰後。
兩支船隊已是徹底脫離了九江江防區域,進入彭澤附近的長江段。
江麵在這裡寬闊了許多,兩岸是低矮的丘陵和連綿的蘆葦蕩。
冬日的陽光照在江麵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的碎金。遠處本有漁民的烏篷小船在捕魚,遠遠望見有浩浩蕩蕩的船隊開來,嚇得趕緊往岸邊劃。
川東水師的旗船上,旗手揮動信號旗,打出“停泊”的旗號。
各船依次迴應,船帆落下,船槳收起,船隊緩緩減速,在江岸邊平坦處拋錨。
不遠處,舟山水師的旗船也靠了過來。
兩船相距數十丈時,同時減速,水手們拋出纜繩,將兩船固定在一起。船工們搭上過板,鋪上防滑的麻布。
陸安此刻已經等在了甲板上,身後是冉平、汪大海、劉坤、胡飛熊、袁保、閻虎、郝應錫、馬寬、賈通天,還有讚畫房的程大略和張奕夫。
眾人甲冑齊全,腰懸刀劍,站得筆直。
過板那頭,兩個人走了過來。
當頭一人,五十多歲,一張方臉上留著短鬚,目光沉穩,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緞戰袍,外罩鐵甲,頭上冇有戴盔,而是用一方青布包頭,露出花白的鬢角。
這便是如今舟山殘部的領軍者,定西侯張名振。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隻有三十出頭,身量中等,偏瘦,眉目間帶著一股讀書人的文氣,套著一件輕便的皮甲,腰裡掛著一柄長劍。
這便是兵部左侍郎張煌言。
兩人邁過過板,踏上川東水師的甲板,一眼便瞧見了被人群簇擁的陸安。
陸安站在甲板中央,冇有穿什麼華麗的衣袍,但站在一群身經百戰的將領中間,自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度。
張名振和張煌言對視一眼,同時整了整衣冠,然後便率先跪了下去,行了麵見皇子之禮:“定西侯張名振、兵部左侍郎張煌言,見過殿下!”
明朝嚴格維護皇族等級製度,大臣見皇子必須行跪拜禮,核心為四拜,重要場合需跪叩,體現君臣尊卑秩序。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張名振、張煌言此時心情也是極為激動,他們本對於真的能見到傳說中的定王殿下,也是萬萬冇想到的。
他們二人在與雲貴孫可望達成共識之後,就已經決定要按照錢謙益等人的“楸枰三局”計劃,配合東西攻勢。
“楸枰三局”是錢謙益提出的複明戰略計劃,以圍棋棋局作喻,規劃了全著、要著、急著三層遞進的戰略步驟,旨在聯合西南孫可望、東南鄭成功等勢力,東西夾擊收複長江流域,重振殘明江山。
其以棋理喻兵法,分階段實施,先取江南財賦之地,再定四川穩固後方,同時策反降清將領擴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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