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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孤
就在明軍大舉進攻之時。
江南暮春,煙雨濛濛,裹著一處不起眼的小村落。
此處既無高門大宅,亦無商旅往來,不過是尋常百姓耕織度日之地,在飄搖的亂世江山裡,渺小平凡如塵埃。
但此刻,村內四處皆是散落的雜物、奔逃的村民、撞破的房門。
今日衙役帶著數名清兵湧入村中,喊著上頭官府和軍隊的命令稱:明軍新近大舉出動,軍糧告急,要在此地戰時緊急征糧,後年的田賦要一併預征。
對這村裡的人來說,地裡收成本就微薄,這點存糧便是全家熬過今年的活命根,真若交出去,不用等兵禍,老弱婦孺便得先得餓死。
於是村裡零散年輕人站了出來,攔著、爭著、護著,想保住那點口糧。
可赤手空拳,哪裡是清兵和衙役的對手,幾句話不合,便是棍棒相向,站出來的人一個個接連被打得頭破血流,倒在地上蜷縮呻吟。
衙役對百姓藏糧的路子,早摸得門兒清。他們挨家挨戶,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搜。
木門直接撬開,櫃箱儘數翻倒,鋤頭揮向院角,挖開地窖。牆壁被敲敲打打,疑心有夾層便拆去牆磚。
柴垛被扒得四散,豬圈牛欄也伸手摸索,但凡能藏下一鬥米的地方,都被翻了個底朝天。糧食被一袋袋拖出,村內百姓的抱腿哭求,隻換來更多嗬斥與踢打。
領頭的清兵則更熟悉這些操作,不單單是搜糧。銀錢、布匹、牲口,凡看得上眼的,一併順道擄走,毫無顧忌。
這江南之地,百姓反清的怨氣本就積壓得深重。自剃髮易服令下,毀衣冠、背習俗,屈辱早已刻在骨裡。
再加連年征派、盤剝不止,一層恨壓著一層,早已到了臨界點。
如今連最後一口活命糧都將要被奪走,村內青壯年們再也按捺不住,為了全家不餓死,紛紛抄起鋤頭、扁擔,紅著眼要反抗。
可衙役帶著這些清軍對付這般百姓反抗,根本不留半分情麵,不服的棍棒亂打,直至癱倒在地。
敢頑抗的,直接綁在樹上示眾,殺雞儆猴。若有敢動手傷兵的,當場便拔刀砍殺,在這些兵爺眼裡,把人打成重傷、半死不活,都已經算手下留情的“輕罰”。
小小的村落裡,此刻哭嚎、怒罵、棍棒皮肉聲、兵刃出鞘聲交織混雜,一片人間慘狀。
清兵們哈哈大笑、大肆喧嘩,不時傳出發現藏糧、銀錢的歡呼,配合著村民哭嚎交錯迴盪。
此刻村內,一處不起眼的民宅中。
這民宅不大,一進院落,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牆是用碎磚和泥土壘的,看起來和周圍的民宅冇什麼兩樣。
正房裡,供著兩個靈牌。
靈牌是用上好柏木做的,擦得鋥亮,前麵擺著香爐和供品。
香爐裡的香已燃儘,隻剩下幾根光禿禿的香簽,插在灰白色的香灰裡。
萬家豪跪在他爹孃的靈牌前。
一張俊朗麵目棱角分明,他膝蓋跪在硬邦邦的磚地上,似乎已跪了很久。
門外,慘叫聲、哭喊聲、砸門聲、清兵的叫罵聲,依舊一陣一陣地傳進來。
他聽到了,但充耳不聞,背對著門口,依舊一動不動地長跪在靈牌前。
一條土黃色、肥碩精悍的黃犬一直擋在屋內門口,脊毛炸起,全神戒備著門外的混亂,喉間壓著低沉嗚吼,忠實地護衛著它那年輕的主人。
這狗是萬家豪從小養大的,黃狗白麪,名喚“大龍”,極通人性,最懂護主。
萬家豪此刻依舊跪著,眼睛望著靈牌上那兩個名字。
那是他的爹孃,父親萬世榮,母親林氏。
外麵的慘叫聲又淒厲地高了幾度,其中還夾雜著一個女人的哭喊:“不要!不要!求求你們……”
萬家豪聽出了這聲音,是隔壁劉家姑孃的哀嚎,他拳頭攥緊了,骨節咯咯作響。
他隨即深吸一口氣,磕了三個頭。
“爹,娘……”他的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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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孤
“你們臨終前囑咐我,此生不許拔刀、不許從軍、不準碰兵戈,便在這村子裡打獵種田,安度餘生。”
他頓了頓,沉默訴說:“這些年,我聽了爹孃的話,但日子卻依舊越來越難過……”
他抬起頭,看著靈牌,目光堅定如鐵。
“現在,若不出手,村子裡會有更多人遭難,在這世道,總需要有人挺身而出。
若每個人都隻為了自己著想,那這世道又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若總有人需要捨命為這蒼生一搏,為什麼不可以是孩兒我呢?”
他想到了遺孤爹孃的音容麵貌,聲音忍不住帶著哽咽,但心中極度堅定。
“兒子已經決定了,若世道如此,當有人為這世道討個公平,若許多人要死在這條路上,兒子便願意成為這其中之一。”
他再磕三個頭,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額頭撞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隨後他站起來,來到靈牌前,伸手撫摸著那些木牌上的刻字。手指從“萬世榮”三個字上劃過,又從“林氏”上劃過。
他的眼睛有些朦朧模糊,但很快又變得清晰,門外混亂還在加劇,官兵快要搜查到這裡了。
他轉過身,拉開牆角的抽屜。
抽屜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本書,書頁已經泛黃,邊角捲起,顯然是他們祖輩翻過無數遍的。
他把書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摞在桌上,又從箱子底下翻出幾本手抄的冊子,《辛酉刀法》、《戚家拳譜》、《狼筅法要》、《短刀術》、《戚家刀法》。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有些是世代珍傳,有些是他自己抄的。
他把這些書收成一摞,用一塊舊布包好,繫了個結,放在桌上。
然後他彎腰,去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盒子。
盒子不大,五尺來長,一尺來寬,黑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的木紋。
盒蓋上落滿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一個模糊的“萬”字。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盒蓋,盒子裡鋪著黃綢,綢上躺著一柄刀。
戚家長刀。
此刀乃是當年戚繼光專為剋製倭寇、適配鴛鴦陣所鑄的實戰利刃。
戚家刀刃身修長微彎,取倭刀之長卻不盲從其形,刀背寬厚、鎬線淩厲,重心略靠後更合漢家握持發力,刀尖圓渾內斂而非倭刀那般銳峭逼人。
直柄順手,全長四尺有餘,一眼望去鋒刃內斂殺氣,既存倭刀的淩厲,更具明軍兵器的沉雄規整。
戚家刀
萬家豪輕撫刀身,一時間感念許多。他輕輕將刀提起並抽出,刀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發出輕輕的嗡鳴。
鋒刃內斂,殺氣內藏。既存倭刀的淩厲,更具戚家軍的沉雄規整。
“祖輩用此刀守衛東南沿海,隨戚將軍剿倭寇、靖沿海。戚將軍死後,戚家軍逐漸分崩離散,萬曆薊州之變後,祖輩對朝廷心灰意冷,帶此刀封存,隱歸此地。”
他抬起頭,凝望父親的靈牌,目光如炬:“今日!兒子便用祖輩此刀,屠儘韃虜!”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兒子答應父親,隻救蒼生,不仕權貴!”
話落,他起身將刀插入鞘中,背在背上。旋即又將那包書挎在肩上,並帶上了所有盤纏。
然後他最後看了一眼靈牌,再度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白麪黃犬過來舔了舔主人臉上隱約淚痕,萬家豪寵溺地撫摸自己的愛犬,呢喃道:“傻狗,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出這門嗎?”
“大龍”嗚咽一聲,搖著尾巴,像是在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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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嘉定縣誌》“順治十一年三月,海寇(明軍)入江,官軍(清廷)征糧,民不堪命。西鄉百姓聚眾抗糧,知縣李傳勳遣兵往捕,殺傷十餘人,始散。”
《丹徒縣誌》“順治十一年,張名振三入長江,鎮江戒嚴。清軍逐村搜糧,掘地三尺,民藏糧者,以通賊論,鞭笞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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