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談
主位左右兩側下首各設一席,牆壁上除了那塊新掛的“複明討虜”匾額外,還懸掛著一麵殘破卻清洗得很乾淨的“順”字旗,與一麵稍新些、繡著“明”字和忠貞營番號的旌旗並列。
這佈置兼顧了李來亨、劉體純二人出身闖營、後又接受永曆朝廷冊封的複雜身份,也暗示了對“宗室親貴”到來的簡單禮儀性安排。
桌上菜肴算不上豐盛,更是遠不及容美土司那般豪奢。
就是一大盤色澤深紅、油脂透亮的肉食,一盆奶白色的鮮魚湯,幾碟用當地雜糧和野菜製作的餅子、米飯,還有兩壺用粗陶罐裝著的、散發出淡淡甜香的自釀米酒。
冇有山珍海味,也冇有精巧器皿,李來亨和劉體純瞧見陸安進來,已是起身相迎。
兩人抱拳施禮,李來亨跟著堵胤錫見過許多人事,說起官場話也是張口就來:“殿下請上座,夔東貧瘠,山高地薄,屯田所得僅夠果腹,實在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款待殿下,隻能以此粗茶淡飯為殿下接風,實在委屈殿下了,還請殿下萬勿怪罪。”
陸安連忙擺手,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李將軍、劉將軍言重了,如此時節,能有這般熱飯熱菜已是難得,我等流落之人,得蒙收留款待,感激尚且不及,何來委屈之說?二位將軍快快請坐。”
三人落座。
陸安被安坐在上首,李來亨居左,劉體純居右。
李來亨親自執壺,為三人的粗陶碗裡斟上米酒,白濁的酒液注入碗中,甜香更濃。
劉體純率先舉碗:“殿下遠來辛苦,一路曆經艱險,猶能為我忠貞營保全如此多忠勇之士,更挫彭賊銳氣,揚我聲威,劉某佩服!謹以此薄酒,為殿下接風洗塵!”
李來亨也舉碗道:“說的是!殿下,請!”
“二位將軍,請!”
陸安端起酒碗,仰頭飲了一口。米酒入口甘醇,度數不高,帶著糧食發酵後的自然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暖意。
放下酒碗,李來亨便迫不及待地問道:“殿下,當末將聽聞您在保靖親率壯士,夜襲彭鼎大營,陣斬那賊子,當真大快人心!不知當時具體情形如何?可否與我二人說說,也讓咱們也解解恨!”
陸安見問,也不打算隱瞞,便將那夜如何發現彭鼎分兵搜捕、如何決意冒險襲營、如何泥漿塗身、如何先除哨兵、如何趁亂殺人放火、又如何與胡飛熊救出的俘虜裡應外合。
最後那彭鼎鐵甲防禦力變態,自己又是如何用弩箭牽製、冉平喬五如何拚死搏殺、自己最終如何用刀捅死彭鼎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好!殺得好!”
李來亨聽得血脈僨張,狠狠一拍大腿,眼中爆發出快意的光芒。
“彭朝柱那老狗,仗著地利和建奴撐腰,主動攔截我等北上之路,還用毒箭害死高一功大哥,使我忠貞營損兵折將!殿下此役斬其嗣子,焚其大營,真是痛快!當浮一大白!”
(請)
三談
說罷,他舉起酒碗,又敬了陸安一碗。
接著,李來亨又問起容美土司之事,尤其關心陸安如何對付田圭。
陸安便將田圭如何設宴款待實則包藏禍心、他們幾人如何並先發製人、又如何挾持田圭與田周旋。
聽到陸安一拳打得田圭鼻血長流,還被用骨刺抵著脖子逼退刀斧手時,李來亨和劉體純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田圭那老狐狸,素來精明,冇想到今日卻在殿下這裡吃瞭如此大虧!”劉體純撚鬚笑道,眼中也滿是暢快,“殿下膽識機變,實非常人可及!”
三人談笑間,又飲了幾碗米酒,氣氛似乎逐漸熱絡了不少。
陸安也漸漸放鬆下來,就著肉菜和魚湯,吃了些雜糧餅子,腹中暖意更盛。
酒過三巡,劉體純放下酒碗,神色轉為凝重,開始向陸安介紹起夔東義軍麵臨的艱難處境,聊著聊著,三人便開始談論整個天下的局勢。
此時永曆六年,清廷已占據絕對戰略優勢,殘明政權碎片化。
抗清力量形成占據雲貴西營、夔東十三家、東南朱成功(鄭成功)、舟山二張的格局。
整體亦是呈清軍步步緊逼,抗清勢力各自為戰、勉強支撐之態勢。
清軍更已占領京師、山西、陝西、山東、河南等全部北地和全部中原,江南也是全部陷入清軍之手。
還有廣東、福建大部、湖廣全境、四川中部北部,清軍基本已掌控全國所有核心產糧區與交通線。
而反觀如今大明,西南永曆朝廷,其永曆帝已被安置到了貴州安龍,依附著大西軍餘部孫可望和李定國。
那孫可望在貴州、雲南整合大西軍,屯田搞得頗有成效,並擁兵數萬。
隨後便是他們夔東十三家占據川鄂山區,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實行“屯田自養”,兵力約數萬,這些也是大順軍餘部最後的核心力量。
第三便是東南朱成功,鄭家以金門、廈門為基地,控製東南沿海航線,擁兵十萬,水師實力冠絕天下。
除此之外還有退位魯監國的舟山勢力,有張煌言、張名振牽頭,其舟山軍雖水師頗盛,然陸軍不足,糧草亦是難以為繼。
如今大明四大力量互不統屬,缺乏協同。反觀清軍,兵力、糧草、地盤均占絕對上風,且指揮統一。
說到此處劉體純和李來亨皆是捶頭頓足,明顯想到一些鬱氣之事。
隨後幾人又說到距離夔東最近的四川局勢,眼下的四川也是三股勢力同時盤踞。
第一是清廷委任的四川巡撫李國英,此人盤踞川北保寧一帶,控製著以漢中吳三桂為後勁,保寧為核心的順慶、重慶、成都的川中平原和四川大部。
第二則是川南占據零散小地方的大西軍。
第三便是他們這些占據川東的夔東十三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