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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
山神廟死一般的寂靜。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迸濺,又悄然湮滅在陰影裡。
兩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陸安身上。
龍韜皺眉,少年冉平的反應則更為直接,開始上下打量陸安。
陸安硬著頭皮,等著對方任何可能的反應。
這些人為救“二皇子”出生入死,現在卻發現救了個冒牌貨,憤怒之下,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然而,預想中的激烈反應並未降臨。
龍韜臉上表情慢慢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讚許的神色?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試探。”他說。
龍韜的聲音逐漸沉下來:“殿下對我等有所疑慮也是應當,畢竟這亂世之中人心難測。但殿下放心,我等赤心抗清,天地可鑒,絕不敢有任何謀害殿下之心!”
話音落下,少年冉平也是跟著鄭重點頭。
陸安愣住了:“我不是什麼試探,我……”
“小人知道殿下身份尊貴,又是清虜眼中釘肉中刺,這幾年想必也是這般從北到南輾轉流離,謹慎些自是應當的。”
龍韜頓了頓,又補充說:“我們派人去通知的忠貞營鄖國公(高一功),雖然……殿下可能對忠貞營有所不喜,但如今情勢危急,方圓百裡,也唯忠貞營一支兵馬可用,如此纔可護殿下週全。”
忠貞營前身便是李自成闖營大順軍,自然也是攻破京師,逼死崇禎的闖營兵馬。
順治二年李自成死後,李過、高一功率西路大順軍餘部南下至澧州一帶。
堵胤錫時任署湖廣巡撫,駐守常德,他主動孤身前往李過營中,以誠意勸降,並以子侄禮拜見李自成遺孀高氏,成功招降順軍。
隆武帝大喜,賜李過名“赤心”、高一功名“必正”,封高氏為“貞義一品夫人”,並將其部正式命名為“忠貞營”。授予爵位,將其納入大明官軍序列,共同抵禦清軍持續南下。
龍韜以為陸安不喜逼死他父皇的降軍忠貞營,故才補了這麼一句。
冉平也在一旁使勁點頭:“就是,殿下先喝會茶,一會兒再吃些東西,忠貞營就在酉河南岸,順利的話,今夜便能派人來接應。隻要忠貞營大軍到了,彭賊便不敢輕舉妄動。”
陸安苦笑道:“你們誤會了,我真的不是什麼定王朱慈炯,我叫陸安,就是一個普通人,不是什麼皇子。”
龍韜目光再度掃過陸安身上那件赤色盤領窄袖袍,雖然這衣服上邊沾了些塵土草屑,但依然能看出質地精良。
而且胸前、背後及兩肩還各有一條金線織就的蟠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這哪是什麼尋常百姓能穿的?
龍韜恍然大悟般連點頭,眼中閃過讚許:“殿下這化名取得極好,陸地平安,低調樸實,不引人注目。”
他扭頭轉向冉平,語氣帶著教導的意味,“阿平,看到冇有?殿下這纔是真正的謹慎。如今清虜細作遍佈,若還以真名行走,豈不是引得清兵窮追?”
冉平也“明白”過來,跟著點頭:“舅舅說得是,殿下果然思慮周全,如此,以後我們喚你陸公子便是。”
陸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甚至認為這些人根本就不是不信他,而是不願意信。
或許他們需要“皇子”這麵旗幟來凝聚人心、支撐信念。所以哪怕他自己否認,他們也會自動為這否認找到合理的解釋。
他頹然坐下,端起那碗茶大灌了一口。
龍韜見陸安似已“默認”他們的理解,便不再多言,轉頭處理事務。
(請)
叛徒
他招手喚來那戴帽光頭漢子喬五談事,陸安旁聽著,聽見喬五說今日龍韜帶隊去救陸安之時,留守山神廟的這批人中出了一個叛徒,叫什麼小阮。
喬五說,當時他聽到翠娘呼救後,便第一時間帶人趕到,到的時候翠娘夫君王秀才已將小阮打死了,隨後他們又在小阮行囊裡找到好幾大錠銀子,甚至還有與清兵的通敵書信。
龍韜聽後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歎了口氣,他說:“清軍勢大,天下十成已占其八,有人動搖也是常事,但今夜殿下在此,安全第一,一定多安排幾個暗哨,讓弟兄們今夜都彆睡了,起來輪流值守。”
喬光頭點頭:“我明白。”
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龍韜便起身,跟著喬五去檢視受傷的弟兄。
陸安身邊一時隻剩下冉平,冉平見陸安神色鬱鬱,便主動找話。
從對話中陸安得知喬五以前是鹽梟,巔峰時手下本有幾十號弟兄。
後來妻兒在淮地被清軍殺了,清兵南下時他鹽路也被斷了,便帶著剩下幾個親信南下,幾經輾轉也投奔過來。
陸安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廟門外。
此刻外邊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山林沉入濃墨般的夜色中,隻有廟裡一堆篝火的光在門窗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那忠貞營和你們說的彭賊,是怎麼回事?”陸安隨口問,想著多瞭解些情況也好。
冉平來了精神:“殿下初來此地嗎,忠貞營此次率部從廣西往四川夔東轉移,欲與那裡的闖營舊部彙合。
途經保靖時,遭到投降清軍的保靖土司彭朝柱阻擊,忠貞營本就糧草不濟,便劫了土司彭朝柱的幾個糧倉。”
“那彭朝柱是保靖宣慰使,世代土司,便攜諸邊苗寨峒長,調集了許多土丁苗兵層層阻擊,雙方已在這酉水一帶僵持已快兩個月了。”
陸安默默聽著,心中飛快地梳理資訊:忠貞營是闖營順軍改編成的明軍,土司彭朝柱是投降了清兵的湘西土司勢力,忠貞營要北上,土司勢力要攔截,兩方在此地對峙。
而自己這個“假皇子”,被夾在中間,山寇想把他獻給土司彭朝柱請賞,龍韜等人想把他交給忠貞營當“複明旗幟”。
正想著,龍韜回來了,見兩人在聊這個,便也給陸安額外說了一些。
不多時,一個婦人端著兩個粗陶大碗走了過來,碗裡盛著熱氣騰騰的驢肉湯,幾塊不帶骨的肉在渾濁湯水中浮沉,香氣撲鼻。
陸安確實餓了,從穿越到現在他粒米未進,又經曆了驚嚇、爬山涉水,此刻聞到肉香,肚子頓時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伸手去接碗:“多謝。”
旁邊冉平也道謝道:“謝過翠娘。”
翠娘卻手一顫,碗裡的湯汁濺出幾滴,落在陸安手背上。
陸安詫異抬頭,卻瞧見眼前這婦人約莫三十來歲,麵容憔悴眼眶紅腫,顯是今日哭過。
她此時低著頭,不敢看陸安,雙手捧著碗,卻遲遲不肯遞過來。
陸安頓時察覺到不對,這婦人神情閃躲,嘴唇哆嗦著,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麼。
他立刻縮回手,輕聲問:“你可是有話要說?”
誰知這句話彷彿打開泄洪閘門,這翠娘渾身一顫,她猛地抬頭,臉上霎那間淚水縱橫,滿是恐懼。
“殿、殿下……”
她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殿下快跑!彆信他們……喬五要把你和咱們都賣給彭賊!”
破廟裡,時間彷彿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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