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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
「一姓之興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
「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天乞活埋。」
「清風有意難留我,明月無心自照人。」
———《讀通鑒論》、《鷓鴣天自題》、《船山自定稿》
朝天門碼頭。
離開城內市井後,陸安帶著冉平和親兵隊風風火火地趕到碼頭。
此時一艘從下遊來的船剛剛靠岸,船工們正在搭跳板。
船艙裡走出來幾個人,當頭的是一箇中年男子,三十來歲,穿著一件灰布衣,頭上包著一塊青布頭巾,腳下穿著一雙草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山野之氣。
對方身量中等,偏瘦,肩膀微微內收,是常年伏案讀書留下的體態。麵容清瘦,顴骨微高,眉骨突出,眼窩深陷,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皮膚也是有些粗糙黝黑了。
陸安知道對方此時隻有三十多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鬢邊也冒出幾根白髮。
看來數年的流亡生活,在對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此時王夫之也發現了那隊甲士簇擁著的那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方正迎麵而來。
在他看來,那年輕人細皮嫩肉,眉目清朗,雖然穿著一身並不華貴的布袍,但那股子從容氣度,不是尋常人裝得出來的。
他神情一緊,當即快走兩步,彎腰就要跪下去:“草民王夫之,見過殿下。”
“先生請起!”
陸安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將他托了起來,笑道,“另外在如今時局,還請先生喚我為‘陸公子’。”
王夫之聞言,微微一笑,直起身來。
來重慶的船上,王夫之已反覆推敲思量過這位“定王殿下”的所作所為。
對於隱姓埋名的做法,他仔細想過,現在的確不適合公開定王身份,畢竟一旦公開大張旗鼓樹立旗幟,便容易與永曆朝廷圍繞正統內鬥。
更何況俗話說,槍打出頭鳥,你低調行事,清廷那些個官員可能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冇看見了。
若是明目張膽要做跳得最高那個出頭鳥,自然也容易招致清軍傾儘國力來圍殺。
“如此,草民知道了。”他哈哈一笑,拱手道,“見過陸公子。”
陸安笑道:“先生舟車勞頓,我在城中酒樓設宴,為先生接風……”
誰料話冇說完,王夫之便笑盈盈地擺手道:“草民不餓,草民更希望能先參觀一番陸公子這重慶,再一觀公子的軍隊。”
陸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是個務實的人,不圖虛禮,不看排場,這剛到重慶,便迫不及待地想先看實在的。
“既然如此,”陸安側身一讓,“那便先陪先生一觀這重慶軍政。”
隨即兩人見禮,一行人進了城。
今日正好是趕集的日子,幾日來有點閒錢的都來集市買所需物件,主街道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兩旁店鋪開了許多,布莊、米鋪、鐵匠鋪、雜貨鋪、酒樓,一家挨著一家。雖然鋪麵都是不大,多是夫妻店,貨品也算不上豐富,但有股子朝氣蓬勃勁兒。
王夫之恍惚間忍不住放慢腳步,左顧右盼。
賣布的攤子前,一個婦人正在跟攤主討價還價,手裡攥著一塊青布,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叨著“這布織得稀,不值這個價”。
攤主是個精明的中年漢子,笑著說不貴不貴,這是湖廣來的新織布,結實著呢。兩人你來我往,最後還是成交了,婦人掏出攢的銀錢,數了又數,才遞過去。
賣包子的鋪子門口,幾個孩童踮著腳尖,眼巴巴地望著蒸籠裡冒出的白氣。
掌櫃的掀開籠蓋,熱氣騰地湧出來,包子的香味飄出去老遠,孩童們圍作一團,使勁吸鼻子。
(請)
王夫之
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從人群中穿過去,肩上扛著草把子,上麵插著一串串紅豔豔的糖葫蘆,在陽光下閃著光。
王夫之從未來過重慶,但也是知道自從張獻忠入蜀之後,這裡便經過各路軍隊輪番兵災易手。
傳聞中重慶已是成了“百姓十不存一,虎狼入城食人”的空城。可現在,他看到的是一座正在逐漸活過來的城市。
這些百姓雖然還都很瘦,臉上依舊還帶著菜色,但他們的眼睛裡,卻飽含一種這個世道不可多得的東西。
那是對明天的期待、對生活的信心。
陸安帶著王夫之徐徐穿過街巷,最終登上了臨江門城牆。
臨江門是重慶的西北碼頭城門,下麵是滾滾長江。
站在城牆上,便整個重慶城儘收眼底,城內的街巷房舍,城外的田野村莊,遠處山巒起伏,大江勢大如奔,寧靜壯麗,一覽無餘。
陸安從冉平拿過一個單筒望遠鏡,遞給王夫之道:“先生請看。”
王夫之接過望遠鏡去看,鏡筒裡的世界被拉近了,遠處的山、江、田、人,一下子放大數倍,湧至眼前。
在對方放眼一觀的同時,陸安也指著江北的方向開始同步解說道:“那邊是江北城,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已經開墾出來了,先生請看,沿江那一片,全是田地。”
王夫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望遠鏡裡,江北岸的沖積平原上,成片成片的田地鋪展開去,一望無際。
田埂縱橫交錯鋪在大地上。有些田裡還有人在勞作,彎著腰,不知道在忙什麼。田埂上,幾個孩童趕著一頭耕牛,還帶著一頭小牛犢子,慢悠悠地走著。
“南岸那邊也是。”陸安又指了指江南區域,“那邊如今也是種滿了莊稼,江東那邊則開墾得晚一些,但今年春上也種下去了,長勢不錯。”
王夫之移動望遠鏡,從江北看到江南,從江南看到江東,又從江東看回江北,他的嘴微微張著,半晌冇有說話。
陸安在旁邊解說:“重慶城周邊的南岸、江北、江東,之前多為拋荒之地,但開墾條件較好,水源充足,離城牆近,是我等屯田首選。
如今這城區以外數十裡,較好耕種的田地十幾萬畝,不管是江岸沖積階地還是淺丘平壩,都大部恢複了耕種。”
他頓了頓,也興奮道:“前月已秋種下去,待到明年,隻要冇有戰亂波及,肯定又是一次大豐收。”
陸安隨後又指著西南方說:“就連璧山那邊的水源充足、土壤肥沃的平地,我們都已有些百姓自發過去開墾了。”
王夫之放下望遠鏡,深深地看了陸安一眼。
他的聲音愈發讚許:“我雖未到過重慶,但也聽說過此地因為幾路大軍輪番占據、各種易手,百姓早已十不存一。能恢複到這個水平……陸公子真是絕世大才。”
陸安笑著擺了擺手:“先生謬讚了,都是知府衙門的管理和百姓的汗水罷了。”
聽到對方如此謙遜,王夫之嘴上冇有接話,心中卻是覺得觀感大好,更是覺得下山來這重慶,是來對了。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又看了一會兒。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了,他看到了田埂上勞作的百姓,看到了水渠邊洗衣服的婦女,看到了趕著車的老人,看到了在田埂上奔跑的孩童。
他放下望遠鏡,深吸了一口氣,將接下來的話緩緩吐出:
“聽聞陸公子帶著麾下赤武營去年南下湖廣廣西,攻破嶽州;雙橋一戰,公子兩千人戰勝孔有德定南藩八千步騎;衡州更是力阻八旗精銳、陣斬尼堪。”
他看著陸安,目光灼灼,“我想仰瞻一番陸公子的軍隊。”
陸安伸手點頭:“先生請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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