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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州
語氣算是客氣,但姿態上明顯有所保留。
按照他們開始的預想,若是真皇子,或者一心想扮皇子的騙子,此刻要麼該端架子斥責他們接待排場不夠。
要麼就該趕緊擺出皇家威儀,自報家門訓斥他們為何不跪,好坐實自己身份。
誰料那年輕人見狀,臉上卻露出一絲如釋重負般的溫和笑容,順手也抱拳還禮,語氣聽不出怒色:“李將軍,劉將軍,不必多禮。”
這一下,反倒讓李來亨和劉體純有些措手不及,對方不僅冇擺架子,態度還謙和得過分。
這時,旁邊胡飛熊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向李來亨稟報:“稟侯爺!卑職乃前軍哨總胡飛熊,保靖一戰失利後,我等與大隊失散,幸得殿下帶領,便一路護衛北上,並收攏潰散弟兄一百三十六人,今全數帶回!請侯爺示下!”
李來亨這纔將注意力從陸安身上暫時移開,看向胡飛熊。
忠貞營人多,一個哨總屬於忠貞營基層軍官,李來亨對胡飛熊冇什麼印象,更是不記得這麼一號人物,但畢竟是帶著潰兵跨越千裡來尋大部隊的,也算是真的忠貞不二了。
李來亨立刻上前扶起胡飛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許多:“胡哨總辛苦,能帶著這麼多弟兄回來,便是大功一件。先帶弟兄們跟著迴歸州,然後好好休整,吃飽睡足!”
“謝侯爺!”胡飛熊眼眶微紅,他大聲應了,隨即想到可能會分開,於是便又朝陸安恭敬行禮。
其餘潰兵見狀一時間也跪了一地,衷心朝陸安高呼“殿下千歲”,隨後纔在胡飛熊帶領下退到一旁。
李來亨和劉體純在一旁,將這些默默看在眼裡,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驚濤駭浪,已發覺到這“皇子”在這些潰兵中頗具分量。
再回過頭時,他們又看到那少年冉平依舊寸步不離地護在陸安身側,眼神警惕地盯著他倆。
而陸安則安靜地站在那裡,似乎並不急於說話,隻是等待著他們的安排。
李來亨和劉體純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疑惑。
這“皇子”……怎麼不按常理出牌?此時此地,他作為“被迎接”的一方的宗室,又身處“自己人”的地盤,不是應該掌握主動,提出要求嗎?
兩人一時摸不準陸安的深淺,也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直接盤問或試探。
於是李來亨隻得順勢道:“殿下一路勞頓,末將已在歸州城內略備薄宴,為殿下接風洗塵。還請殿下移步,隨末將入城。”
陸安從善如流,當即點頭微笑道:“有勞李將軍、劉將軍費心,請。”
一行人離開碼頭,沿著江邊小路向不遠處的歸州城行去。
李來亨和劉體純一左一右將陸安夾在中間,冉平則跟在稍後,再後麵纔是胡飛熊帶著的潰兵和及李、劉二人的親衛尾隨。
途中,李來亨主動挑起話頭,但並非詢問陸安的來曆,而是介紹起他們忠貞營如何在夔東站穩腳跟,以及眼下的局麵。
大致內容便是鄖國公高一功在保靖中了彭賊毒箭,忠貞營大軍驟然潰敗,李來亨作為副將隻能臨危受命,收攏殘部,一路北撤,沿途不斷收攏殘部,如今共收兩三萬人。
後來他率殘部趕到夔東此地,而此時的夔東,已經有了夔東十三家抗清聯盟。
(請)
歸州
劉體純便是這夔東十三家的盟主,忠貞營殘部也在劉體純幫助下在興山和歸州安頓下來,如今李來亨和夔東其他家一同劃區而守,李來亨主要便是負責這歸州、興山一帶。
與其他夔東諸將更是相約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如此清軍纔不敢輕易進犯。
而李來亨帶著忠貞營到了歸州、興山後,立刻在興山茅麓山一帶展開推行“屯田自給”,開墾荒地,減輕賦稅,嚴禁士兵擾民,這段時間頗見成效。
李來亨劉體純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陸安則是充當了一個安靜的聽眾,偶爾點頭迴應幾句。
陸安也漸漸明白過來,這夔東十三家說是十三家,實際隻是個名頭,並非準確固定的十三個軍閥。而這夔東十三家聯盟更像是一個基於共同抗清目標的鬆散軍事聯盟。
劉體純作為早期開拓者被推為盟主,但並非什麼說一不二的人物。
如今李來亨帶著大股忠貞營殘軍加入,兩人與所有夔東十三家勢力一樣,實際上是平等的戰略夥伴。
三人交談間,歸州城已在眼前。
這歸州城牆低矮,多處可見修補痕跡,有些地方甚至隻是用夯土和木柵臨時堵住缺口。
此時城門洞開,隻有幾名持矛的士兵懶洋洋地守在門口,遠遠瞧到李來亨等人,他們這才稍微挺直了腰板,裝出精神抖擻的儘職模樣。
進入城中,景象比陸安想象中稍好,但也絕談不上繁華。
街道是用碎石和泥土簡單鋪就的,坑窪不平。兩側的房屋大多低矮陳舊,許多門窗破損,用木板或草蓆勉強遮擋。
路上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麵色麻木,偶爾有士兵小隊巡邏而過。
一些相對完好的街角,還能看到開著的店鋪,糧鋪、鹽鋪,傳出叮噹打鐵聲的鐵匠鋪,以及門前掛著舊幌子、門可羅雀的客棧。
一行人穿街過巷,來到了原本的歸州州衙。
這裡如今成了李來亨在歸州一帶的指揮中樞。
這州衙口守衛森嚴,士兵精神麵貌明顯比城門口要強上不少。
進入衙門,李來亨隨即向陸安抱拳道:“殿下,請先在此歇息,熱水稍後便有人送來,晚上末將與皖國公設宴,再為殿下正式接風。”
陸安這一路心絃緊繃,直到踏入這看似安全的歸州城、纔算是終於得以放鬆。
他瞧見一路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胡飛熊等人被妥善安置,肩頭那副無形的重擔似乎也輕了一些。
一時間放鬆下來,感到疲憊不堪,聞言立刻點頭客氣到:“多謝李將軍安排,恭敬不如從命。”
陸安帶著冉平跟隨李來亨的親兵走了一段路,便進入一處廂房。
這一進屋內,冉平便先自顧自檢查起了房間內外,顯然把自己的職責劃分得極為清楚。
陸安見狀則讓他放輕鬆,強行要求冉平也下去好好休息。
冉平此時也已確認此處安全,便點頭稱是,隨後跟著親兵也退到了外間護衛,但也冇有走開,聽外麵交談聲,似乎是被引到了隔壁歇息。
冇一會兒,一個碩大的柏木浴桶便被李來亨親兵抬了進來,不斷加滿熱氣騰騰的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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