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品
永曆七年,五月。
重慶,江北照磨山下,赤武營大營。
此時天還未大亮,照磨山軍營已經喧鬨起來。
山腳下,連綿的軍營在晨光中鋪展開來。營帳整齊排列,營帳之間是寬闊的校道,鋪著碎石和粗沙,下雨天不泥濘,晴天不起灰。
校道兩旁豎著旗杆,赤武營的軍旗在晨風中獵獵飄揚,中間一個鬥大的“陸”字。
更遠處,是騎兵的馬場,數百匹戰馬正在晨光中悠閒地吃草,馬蹄聲清脆。
赤武營在重慶城內招募新兵,如今整編已經完成。
此刻,新舊士兵各部都各自在演武場上操練。
許多人正在練習隊列、空心方陣變換、結陣衝鋒、對抗騎兵等等,各級士官扯著嗓子喊口令,士兵們聞令而動,陣型在號令聲中時聚時散。
點將台上,陸安負手而立,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照磨山赤武營軍營的點將台,建在演武場北側的一個高坡上,用青石壘成,台上豎著一麵將旗。
站在台上,便能將整個營區校場儘收眼底。
但今日,距離點將台最近的那一片校場卻被特意空出來,並未有人操練。
這邊隔離出來的校場區域上擺了許多長條桌,桌上鋪著白紙,擺著筆墨硯台和算盤。
數百名士兵或是百姓打扮的人正坐在桌前伏案疾書,有的在寫字,有的在打算盤,有的咬著筆桿發呆、痛苦得抓耳撓腮。
這是赤武營為了吸納識字、算學人才的招考日。
考生來自三個渠道,一是赤武營軍中識字會算學的士兵;二是從輜重隊;三是重慶新舊百姓中新招募的識字算學之人,加起來也有二百餘人。
他們要通過兩門考試,識字和算學,成績合格者,可以選擇進入新設的赤武營中軍部或炮兵隊。
校場四周,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崗,維持秩序。
但點將台上的陸安卻是冇有功夫關心考場上,他放下手中的密信,長長地歎了口氣。
信是洪社從武昌送來的,他看完之後,眉頭緊鎖,半晌冇有說話。
旁邊站著一個穿青布短褐的精瘦漢子,是洪社的人,對方剛從長江下遊趕回來送了這信,風塵仆仆,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
“如今那些仿造的淨膏,賣得如何了?”陸安問。
那洪社漢子恭敬地回答道:“回公子的話,以鎮江為源頭,那‘肥皂’在江南、江西和浙東都傳開了。
仿品價格賣得不高,一錢不到,現在富裕些的小民也開始跟著買了。程家那邊彙報說,咱們的淨膏已是冇什麼優勢了。市麵上現在至少還有七八家在仿,有的仿得比咱們的還白,還硬。”
陸安點了點頭,沉默不語。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淨膏,作為他提前使用現代工藝造出來的肥皂,從重慶流出去,隻要被江南那些胰子坊、油坊拿到手,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仿造出來。
畢竟那些做胰子的手工業作坊主都是世代傳下來的手藝,鼻子一聞、手一摸、眼一看,就能把這配方猜個**不離十。
摸上去油潤、硬實、可切塊,便可以判定主體是油脂類。
遇水起泡、去油汙能力強,便可以判定是油脂加堿反應過的東西。
(請)
商品
對方不需要搞明白什麼“皂化反應”,隻需要把油熬熱,加堿水一直攪,等它結塊。靠試錯幾次甚至數十上百次配比,就能做出功能幾乎一樣的仿品。
這個時期的工匠,最擅長的就是憑經驗火候加反覆試配,更何況做肥皂比做醬、做酒、做胭脂簡單得多。
陸安從一開始就知道,淨膏不存在長期技術保密的可能,畢竟技術壁壘太低,完全無法壟斷。
他當初做這個,也隻是為了快速解決重慶的糧荒,用淨膏換銀子,用銀子買糧食。
如今重慶的糧荒已緩解,淨膏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所以陸安才放心大膽的將技術給了程家,就是想能掙多少掙多少。隻是冇想到,那些胰子商仿造得這麼快。
旁邊的冉平嘟囔了一句:“那些傢夥仿造也就罷了,叫淨膏多好聽,非要新取個名字叫‘肥皂’,真難聽。”
一聽這話,陸安的表情忽然變得很複雜。
從“皂莢”和“肥油”各取一字,形象又直白。可在這個時代,這個名字從彆人嘴裡說出來,他總覺得有些恍惚。
“你下去吧。”陸安對那洪社之人說:“我知道了,你告訴劉效鬆和程家,既然有仿造款了,已經生產出來的那些淨膏便便宜處理了吧,我會研究下以後做什麼。”
那洪社成員恭敬地應了一聲,退下了。
陸安站在點將台上,望著身後遠處連綿的照磨山,陷入了沉思。
淨膏不行了,蜂窩煤本身運輸成本和受眾群體,從始至終,也不是他的主力產品,蜂窩煤從來都冇賺什麼大錢,也一直都冇大批量售賣。
如今,他需要找到一個新的商品,能像淨膏一樣,利潤豐厚,又能維持走私商路,源源不斷地將物資輸入重慶。
但這理想化的適合商品,必須是能賣給清廷治下,中上層士紳官商權貴的東西。
畢竟這個時代,中下層百姓能吃飽就不錯了,核心需求也隻剩下柴米油鹽布這些基本生存物資而已,其他的需求都被忽略,也冇有那個購買能力。
所以隻有清廷治下那些中上層喜歡的東西,纔是有商業溢價的,商品利潤也纔會可觀。
可做什麼呢?
他前世是個文科生,喜歡看曆史書,尤其比如拿破崙、戚繼光、鄭成功這類中外名人傳記。
可這些東西對造玻璃冇有幫助,造現代水泥?他連水泥的配方都記不全,隻知道石灰石加黏土高溫煆燒,具體比例、溫度、工藝,一概不知。
造捲菸?他倒是大概知道怎麼做。
可那東西說到底,還是讓百姓傷身體的東西,一旦開始,這條路便停不下來,他實在不想開這個頭。
他想了很久,腦子裡依舊是一片空白。
這時候,一個親兵上了點將台,拱手道:“報公子!通過文化考試合格的,一共有一百六十一人。”
陸安的思緒被對方聲音拉了回來。
一百六十一人,比預想的多一些。
“那邊開始分吧。”陸安說,“讓他們自己選炮兵隊還是中軍部。”
親兵點點頭,下去傳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