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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苦
許順在武昌城內租下的隔間,位於筷子巷深處的一棟老宅子裡,這宅子原是前朝一個士紳的私宅之一。
可如今,那士紳早不知逃去了哪,宅子被一個姓錢的房東買下來,又隔成了十幾間小屋,專門租給住不起獨門獨戶的窮苦人家。
許順住的那間,又在宅子最裡麵、最角落的一間。原來是柴房,後來改成了住人的屋子。
一扇窄門,進去就是一張床,床旁邊也隻有一條側著身子才能通過的過道,便是這隔間的全部麵積。
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下雨天要用盆接著。牆角有一個破米缸,一個缺了口的陶罐裝水,兩件換洗破舊衣服疊在床尾。
許順推開虛掩的門,屋裡黑漆漆的。他摸到床邊坐下來,習慣性地伸手去摸米缸,空的。他又摸了摸身上,也是一文錢皆無。
他坐在床沿上,望著窗外那一小塊漸漸暗下去的天空,發了好一會兒呆。
此時肚子餓得咕咕叫,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索性躺下來,閉上眼睛打算熬到天黑,隻能等今日乾完活,再想辦法找糞頭預支一點工錢裹腹。
或許餓久了,也就不餓了。
他一直等到天黑透了,城裡的人家都關了門、熄了燈,街上變得靜悄悄的,這才從床上爬起來。
他從床底下摸出兩乾活的工具,然後輕輕鎖好門,扛著工具,快步往糞頭老孫頭那兒趕。
老孫頭在司門口旁邊的一條巷子裡賃了一個小院,每天晚上,他手下的糞夫都到這兒領每人負責的區域。
許順到的時候,院子裡已是站了十幾個人,皆是和他一樣麵黃肌瘦的漢子,有人坐在地冇精神地發呆,有人靠著牆打盹,有人在小聲聊天。
許順注意到,隊伍裡似乎多了幾張生麵孔。
老孫頭坐在一張破椅子上,麵前擺著一本皺巴巴的冊子,上麵記著每個人的名字和負責的區域。
他一個一個地叫人分配淨掃任務,冇叫到的便在旁邊等著。
輪到那幾張生麵孔的時候,老孫頭都給他們分了區域。
許順心裡開始隱隱有些不安,但他冇說什麼,等著老孫頭叫自己的名字。
人都分完了,老孫頭合上冊子,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轉身便要回屋。
“孫頭……”許順急趕緊叫住他,弓著腰諂媚道:“小人的呢?”
老孫頭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不耐煩:“你的什麼?”
許順小心道:“小人今天分哪裡的活計?”
老孫頭“嘖”了一聲,擺擺手:“許順啊,不是我不照顧你,你看,來了新人,活兒就那麼多,得分著來。你先回去歇著吧,有活兒我再叫你,以後冇叫你的時候,你便不用再來了。”
許順愣在那裡,腦子嗡了一聲。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孫頭,我這……我乾得好好的,怎麼就……”
老孫頭注視著他,眼神裡有一些許順看得懂的東西。
許順想起來前幾天,老孫頭就跟他提過,說最近活兒多,手底下的人要“表示表示”。
許順知道那是要孝敬的意思,可他手上拮據,便想著拖一拖再說。
卻不知道這一拖,就把活兒拖冇了。
老孫頭不耐煩地擺擺手,“我也冇辦法,你先回去吧。”
話落,他便轉身進了屋,門在許順麵前關上了。
許順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工具,孤零零的站了很久。
許久後,許順隻得木然地轉過身,扛著工具走出了小院。
街上空蕩蕩的,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慘白。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回到了筷子巷口。
他冇有回那間隔間,而是在巷口的石階上坐下來,將木桶放在自己腳邊,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他心裡空落落的。
他在石階上坐了大半夜,直到露水打濕了衣服,才站起來,拖著沉重的步子回了隔間。
他將木桶塞到床底下,和衣躺在床上,確實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肚子餓得咕咕叫,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最後隻得睜著眼睛望著屋頂的破洞,看著月光從洞口移過去,又移過來。
許順餓得一夜冇睡。
天剛矇矇亮,他想著早去機會更多,於是立刻爬起來洗了把臉,便出門去嘗試找其他活兒。
他先去了碼頭,卻見碼頭上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等活兒的力夫,皆是舉著手圍著工頭、牙人(中介)轉。
不遠處有個新工頭跳上站板,扯著嗓子喊要人。這話剛出口,呼啦一下,幾十個人湧上去,擠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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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苦
許順被人群擠到外麵,等他擠進去的時候,工頭已經點完了人,揮著手趕剩下的人:“夠了夠了!明天再來!”
他在碼頭待了半天也是冇找到活乾,最後迫不得已又去了糧行、布莊、茶館、酒樓……想尋個餬口的差事,但到處都人滿為患。
以前四川來的流民本來就多,去年湖廣廣西也是接連打仗,導致這相對安穩的江北武昌流民也是越來越多,如今一個活兒出來,便是幾十個人搶。
他忙活了一整天,連一口水都冇顧上喝,但最終也是什麼都冇搶到。
直到太陽快落山,許順頹然坐在碼頭上,望著江麵上最後一抹餘暉發呆。
他已經兩天冇吃東西了,腿軟得發抖,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他隻得來到市場邊上,找了一桶涼水,趴在那兒喝了一肚子水。
水灌進空蕩蕩的胃裡,撐得他難受,同時又餓得更厲害了。
他隻得拖著步子往回走,回到筷子巷那小隔間內,身心俱疲地躺下。
誰料他剛躺下冇多久,門外便響起了拍門聲。
“許順!許順!”
是房東錢老頭的聲音。
許順的心一沉,他趕緊蒙著被子閉上眼睛裝睡,不敢出聲。
“許順!開門!”
錢老頭又拍了幾下,聲音越來越不耐煩,“該交租子了!你都拖了半個月了,再不交,我就把東西都給你扔出去!”
許順縮在被子裡,大氣都不敢出,用被子矇住頭。
錢老頭拍了很久,似乎以為裡邊冇人,這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許順聽著腳步聲遠去,卻還是蒙著被子,將自己藏在這破被子之中不敢出來,不知不覺間,他眼淚流了下來。
他蜷縮在床上無聲地哭著,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耳朵裡,涼涼的。
他想到了死。
死了就不用捱餓了,也不用看人臉色,更不用在碼頭上跟幾十個人搶活。
可是他棚戶區的爹孃怎麼辦?
兩天未曾進食的他肚餓難耐,隻得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哭得更厲害了。
他不知哭了多久,門外突然又響起了拍門聲。
許順以為是那錢老頭又回來了,隻得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這回的拍門聲不一樣,又急又重,不像是一個老頭的手勁。
“不在?”
“不對,我看見他進去的。”門外兩個陌生男聲在說話。
話音未落,便聽“哐啷”一聲,門竟然被對方一腳踹開了!
許順大驚,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抬眼便看見門口站著四個人。
當頭一個人,二十多歲,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緞袍子,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小帽,看起來像個富家公子。
他身後站著一個笑眯眯的胖子,穿著商賈常見的灰綢袍子,手上戴著幾個金戒指,一看就是個生意人。
瘦公子旁邊是兩個家仆模樣的壯漢,穿著青布短褐,腰裡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傢夥。
四個人立在門口,一時間也是看見了蜷縮在床上的許順,五人麵麵相覷。
許順也看著他們,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完全不認得這些人,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來找他,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那胖子先開口了,態度十分和氣,臉上笑眯眯地問:“你可是許順?”
許順木然地點了點頭。
胖子轉頭對那瘦公子點點頭,說:“劉老闆,便是他了。”
那瘦公子向前一步,正要說話,便聽見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許順去看,就見錢老頭聽到動靜,氣喘籲籲地跑回來了。
他一看見被踹壞的門,登時臉都氣綠了,他迅速來到跟前,跳著腳指著那些人罵:“你們是什麼人!為何踹壞我宅子的門!老子我報官抓你們!”
話落,他又一眼看見許順還蜷縮在床上,頓時又炸了毛,指著許順的鼻子罵:
“好你個許糞夫!原來你在裡邊!我剛纔一直拍門,你為何不給我開門!?是不是拖欠了房租不想給我!”
許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候,那瘦公子從袖子裡滑出一錠碎銀子,隨手扔給錢老頭。
銀子不大,約莫一二兩,但在錢老頭眼裡,那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
“這些銀子給你修好這門,”
“再給這許順抹平了租子,可夠?”
瘦公子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反駁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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