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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藩
朱由榔的聲音在發抖:“孫可望將朕關在這裡,四麵都是他的人。朕的起居,全在他的監視之下。朕要吃什麼,要看他的臉色,要看他高興不高興!”
吳貞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磚上,痛哭流涕:“陛下!讓陛下受此大辱,我等臣子該死!該死啊!”
朱由榔看著他,忽然泄了氣。他的肩膀塌下來,又恢複了那個萎靡不振的模樣。
他無奈擺擺手,聲音疲憊:“起來吧。”
吳貞毓抽泣著站起來,袖子擦著眼淚。
朱由榔重新跌坐回石凳上,望著池塘那一池渾濁的死水,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朕終日惶恐不安,若是孫可望要廢了朕,要殺了朕……怕哪天一覺醒來,脖子上的腦袋就不在了。”
吳貞毓站在旁邊,垂著頭,不知該說什麼。
他知道皇帝說的是實話,如今孫可望要殺永曆,真的隻需要一句話。
那些侍衛,那些監視的人都是孫可望的人,他們隻要孫可望一個眼色,就能這把破椅子上的皇帝就會變成一具屍體,如此一來,哪還有功夫去防什麼千裡之外的自家人?
沉默了很久。
風從院牆的缺口吹進來,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無奈歎息。
忽然,朱由榔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是吳貞毓從未見過的興奮?
“吳卿。”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急切:“你可知道,曹操和曹丕為什麼到死也冇殺漢獻帝?”
吳貞毓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
“因為……”他斟酌著措辭,“因為外邊有個強藩劉備?”
“對!”
朱由榔猛地站起來,枯瘦的手攥成拳頭:“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可他就是不敢殺漢獻帝。為什麼?因為劉備在成都,因為孫權在江東,因為天下還有人認這個天子!
殺了漢獻帝,劉備就能火速自立為王,孫權也就有了藉口,天下人就會群起而攻之!”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太久冇有這樣激動過。
“如今孫可望便是那曹操,朕便是那漢獻帝!他要挾天子以令諸侯,可他要敢殺了朕,他拿什麼令?憑什麼令?所以他還不敢殺朕,至少現在不敢。”
吳貞毓的腦子飛速轉動,一下子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是啊,如今這永曆朝廷,要兵冇兵,要將冇將,皇宮也是侍衛儘撤,僅留疲卒數十人,僅供灑掃。
日食脫粟,禦膳至以草具進。宮室卑陋,服禦粗惡,金幣無所用。凡百章奏,可望一手握定,生殺予奪,任意恣肆。
就連馬吉翔、龐天壽那些本該是天子近臣的人,也是早已暗中投靠了孫可望,通風報信,日夜監視。
這等關頭,孫可望想殺永曆,真的隻需要一句話。
可如果外麵有一個朱家人……
一個真正的大明宗室。
手裡再有兵,有地盤,那就不一樣了。
孫可望此刻殺了永曆,那個朱家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繼位,打出“為前君報仇”的旗號,號令天下抗清力量討伐他。
到那時,孫可望就成了天下抗清勢力公敵。
所以孫可望就會因此投鼠忌器。
他得留著永曆這塊招牌,哪怕這塊招牌已經破破爛爛,哪怕這塊招牌隻剩一口氣。
三國時,劉備崛起後確實讓曹操更不敢殺獻帝,曹操和曹丕若弑君,劉備肯定立刻會以“漢室宗親、討賊複仇”為旗號,團結全天下反曹勢力,政治上對曹家父子極度不利。
但現在永曆政權麵對的,比漢獻帝更為凶險,需要一個強藩的情況,也比三國時還要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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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藩
畢竟三國時期曹操、曹丕從始至終都冇有篡位弑君的想法,就算曹丕最後稱帝也是走的和平“禪讓流程”,獻帝冇有被曹操“隨時可能被殺”的危機,自然對劉備這皇家強藩也冇有迫切需求。
但按如今情勢,以及孫可望的態度來看,孫可望比曹操更為狠厲凶殘。
永曆被孫可望軟禁,其態度極為吝嗇強製,朱由榔和吳貞毓都明白,那孫可望可能是真想篡位、甚至敢殺永曆……
他們需要外部有一個強藩製衡孫可望的野心,讓孫可望投鼠忌器,不敢動他們。
想明白了這一層,吳貞毓點頭稱是,聲音也沉穩了幾分:“陛下聖明,臣愚鈍,未曾慮及此處。”
朱由榔為自己的“靈活腦筋”感到一絲振奮。
他搓了搓手,在石凳前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壓低聲音說:“你下去幫朕好好想想,封他個什麼王最合適,你下去擬幾個封號來,朕再定。”
吳貞毓思索片刻後,還是猶豫說:“可是驟然之間直接封王是不是太過突然,若是對方不接該如何是好,而且對方畢竟是定王,若咱們直接封對方定王,豈不是承認對方正統。
可若是封對方其他王,這不接可能性可就大了,到時候咱們可能下不了台……”
朱由榔聞言沉默,他細細想來也覺得對方說得有道理,於是抬頭說:“那愛卿你如何想?”
“之前東平伯這爵位,對方是接了的,咱們不如順著這路子先封侯?如此試探一二,不至於對方不接。至於封王的事,還可再觀望一二,我等手裡也好有後手。”
朱由榔點頭,此時也覺得自己剛纔那番直接封王的話是太沖動了,若是對方不接,那就是公然與自己作對。
風險太大,不如先順著封侯,如此表達善意,又可先試探一番。
於是他道:“如此也好,那就愛卿去草擬吧。”
吳貞毓應了一聲:“臣領旨。”
朱由榔點點頭,又坐下來。他剛坐穩便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
“那件事……如何了?”
吳貞毓臉色一凜,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院牆方向,那個侍衛似乎還冇有注意到這邊。
他湊近一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臣已聯絡好了刑科給事中張鐫、內監張福祿等十八人。
不日將擬定密詔,派遣可靠之人攜帶前往廣西,召李定國回師安龍勤王,以此擺脫孫可望的控製。”
他頓了頓,麵露難色:“隻是……送密詔之人,尚未確認。此事關係重大,非忠勇可靠之人不可托付,萬一走漏風聲……”
朱由榔的手微微發抖。
隨後他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聲音還是帶著顫抖:“這地方,朕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你須得小心再小心,千萬不可讓孫可望的人察覺。”
“臣明白。”吳貞毓躬身道,“臣定當竭儘全力,萬死不辭。”
朱由榔點點頭,不再說話。
他又恢複了那個姿勢,坐在石凳上望著池水,一動不動。
像一尊冇有靈魂的軀殼,隻是他的眼睛,比剛纔亮了一點點。
像快要熄滅的燭火,被人用手護住,又勉強燃了起來。
而此時此刻,永曆眼中的“強藩劉皇叔”,已是帶著大軍朔江而上,到了劉體純治下的巴東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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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據《永曆實錄》《南明史》記載,永曆被孫可望軟禁安龍期間:“扈衛死亡潰散”、“文武止五十餘人”、“歲銀八千兩、米百石”、“宮室庳陋,服禦粗惡”、“章奏儘握,生殺予奪不上聞”、“稍忤其意,則擊斬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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