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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蹲炮
他往南望去。
南邊,數不儘的清軍鐵騎正從官道儘頭湧出來。
先是一道黑線,然後是無數黑點彙成鋪天蓋地的洪流。那些戰馬跑得太快,快得就好似馬蹄都冇沾地,就那麼飄著衝過來。
馬背上的騎兵伏著身子,恍如奔來的怒海狂潮,皆是馬刀橫舉,槍尖前指。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馬蹄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最後彙成一片連綿不絕的雷鳴,震得腳下的丘陵都在發抖,震得王得貴的牙關都在打顫,數千匹戰馬的呼吸在上空凝成一片白氣,極度震撼。
一百一十步!
敵騎如黑潮翻湧,馬蹄踏得黃沙四濺,裹挾著雷霆之勢直撲平坦的隘口軍陣,彷彿要將任何擋在眼前的物體通通撕碎!百步之距轉瞬即至!
王得貴的手心全是汗。
他攥緊了手裡的鳥銃,銃管上的布條不知覺間都濕了。
此刻將旗下號角聲再度拔地而起,這是敵軍已經逼近百步的信號。
李旗隊長用嘴含住鐵哨,用力一吹:“嘀!”
短促的哨音鑽進王得貴的耳朵。
王得貴下意識深吸一口氣,和旁邊同一排的所有火銃手一起,舉起了手中的鳥銃。
黑洞洞的銃口朝南,對準那片奔騰而來的洶湧鐵流,他的手不自覺地開始抖,隻得繃緊肌肉,不讓銃口抖得太厲害。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隘口平地忽然爆發出一連串巨響。
巨響震徹密林,隻見隘口處數十炮口噴湧出丈餘赤紅火舌,濃黑硝煙瞬間炸開彌天霧障。
王得貴下意識地抬頭去看,就見數十道黑影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肉眼幾乎不可察的弧線,然後那些黑影砸進了清軍騎兵的集群裡!
“轟!轟!轟!轟!”
虎蹲炮每次發射都裝填了百枚三錢小鉛子做霰彈、一枚三十兩實心彈做突破。
如此一來,每門虎蹲炮一次將發射百餘小彈,配合大彈,形成“霰彈 突破”的複合殺傷,最擅長複雜地形剋製密集陣型。
此時此刻,三十門炮膛中鐵彈當先疾射,實心彈如驚雷貫陣。
清軍首排重甲騎兵連人帶馬被生生洞穿,精鐵胸甲崩裂如紙,馬肋碎斷、軀乾倒飛,狠狠砸翻後隊騎卒。
緊隨鐵彈其後的百枚三錢小鉛子化作漫天鐵雨,密如蝗蝻,大小彈丸齊出,轟聲如雷,麵殺傷密集敵軍,橫掃中彈處數步寬的騎陣!
大小鉛子無堅不摧,貫甲入肉、穿骨裂筋,騎兵慘叫連天,戰馬被鐵雨打得渾身血洞,驚嘶蹶蹄,前隊鐵騎瞬間倒伏成一片血肉狼藉。
衝陣的清軍鋒銳中炮者當場非死即殘,斷肢、甲片混著血霧飛濺,未中炮的後隊騎兵收勢不及,自相踐踏,人喊馬嘶亂作一團。
原本勢不可擋的騎衝,隻一輪數十門虎蹲炮齊射,便被砸得七零八落,再無半分突進之勢。
王得貴張大了嘴,這是他這輩子
虎蹲炮
清軍騎兵集群眨眼間亂成了一鍋粥,那些剛纔還殺氣騰騰的八旗前段鋒銳,此刻在地上掙紮、蠕動、抽搐。
可對方作為八旗精銳鐵騎,顯然不會被虎蹲炮一輪炮擊就打崩……
清軍騎兵潮中爆發出陣陣怒吼,他們繞過那些屍體,越過那段炮擊血地,從同伴的屍體上踏過去、越過、繞過。
旋即拚命打馬重新加速,再次朝隘口衝來!
九十步!
八十五步!
八十步!
隘口中軍處,一聲長哨音撕裂空氣!
那哨音拖得很長,王得貴聽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李旗隊長也吹響了含在嘴裡的鐵哨:“嘀——”
這是射擊的號令!
王得貴迅速對著瞄準目標扣動了扳機!
“砰!”
鳥銃一股巨大後坐力撞在他肩膀上,撞得他身子往後一仰!眼前隨著扳機扣下騰起一團白煙,刺鼻的火藥味直衝腦門!
耳中則全是一連串爆豆般的炸響,幾百響混在一起,耳中嗡鳴一片!
兩側陡坡上四百多支鳥銃同時開火!
鉛彈破膛而出,帶著尖利的呼嘯,朝清軍騎兵傾瀉而去!
王得貴透過硝煙,模模糊糊看見清軍衝鋒的鋒麵,再度齊刷刷地倒下去一大片。
剛剛恢複衝鋒的騎兵瞬間許多倒伏,人和馬栽倒在一起,旗幟和人栽倒在一起,鮮血和泥土濺得到處都是。
這本至少又有上百騎在這一輪齊射中倒下,可後麵的清軍,還是像不怕死一樣,繼續往前衝!
他們越過同伴的屍體,繞過倒地的戰馬,從那片屍山血海裡衝出來,繼續朝隘口衝來!
七十步!
六十五步!
王得貴發射完後,便迅速蹲下重新裝填,之前旗隊長已是反覆重複過上頭命令,今日執行的蹲站輪射法。
他剛剛摸出定裝彈藥,還冇咬開紙殼,便聽見又是一聲短促哨音加長哨音!
第二排火銃手齊刷刷將火銃平舉,從他們這第一排的頭頂上伸出去!
“砰!”又是一輪齊射!
南邊官道座機清軍又是一片人仰馬翻,又是上百騎倒下!
六十步!
五十五步!
五十步!
可清軍躍過屍體還在保持衝鋒!
那些衝鋒在前的敵人滿眼瘋狂,咧著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猶如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對方此刻也是身陷死地,縱然明知前麵刀山火海,也隻能往前突破!
王得貴則心中大罵,他不明白這些滿人為何這般不怕死不要命!
若是他自己,他肯定早就跑了。可這些人不跑,他們還在不斷加速,好像隻要衝到他們跟前,就能將他們殺得屁滾尿流一般!
四十步!
清軍已經衝到了四十步以內!王得貴甚至能看清那些清軍騎兵猙獰扭曲的麵孔!
他的手開始抖,裝填的動作也隨之有些錯亂,火藥撒了一褲子,鉛彈差點掉地上。
快!快!快!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裝!快裝!不然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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