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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墨
永曆六年,十月二十八。
城陵磯碼頭。
清晨的江麵上籠著一層薄霧,太陽還冇完全升起,隻在天邊透出幾縷淡金色的光。
碼頭上,一艘接一艘的船隻正在離岸。
那是李來亨、劉體純、汪大海的船隊。
而馬進忠的船隊,已是在兩日前從江北返回,帶著從湖北各州縣繳獲的物資。糧食、布匹、鐵器、甚至還有幾門小炮。
碼頭上,輔兵們排成長隊,正在把碼頭的物資往輜重隊運輸車上搬。
“快!快!快!”
有人在大聲催促。腳步聲雜遝,號子聲此起彼伏,車伕的吆喝聲、木箱落地的悶響聲、戰馬的嘶鳴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將清晨的寧靜撕得粉碎。
而在碼頭旁邊的那片空地上,赤武營的營盤已是拆得差不多了。
帳篷一頂接一頂地倒下去,被輔兵們摺疊捆好,裝上馱馬騾馬。灶坑被填平,柵欄被拔起,隻留下一片片踩得結實的黃土,和一地雜亂的腳印。
戰兵們正在持械列隊,一排排站得整整齊齊。
新兵們站在隊列裡,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幾分興奮。一個月的高強度訓練,讓他們眼神比剛來時的懵懂,變得自信許多。
陸安站在營地邊緣的一處土坡上,望著正在集結的隊伍,劉坤、胡飛熊、閻虎等人都林立在側。
鼓號聲和口令聲此起彼伏,聲音穿透晨霧,傳出土坡很遠。
陸安看了一會兒,開口道:“這段時間,諸位集訓辛苦了。”
三人聞言抱了抱拳:“公子言重,都是分內之事。”
胡飛熊補充說:“新兵們練得最苦,可還是挺過來了,現在雖然還不能跟老兵比,但已經融入隊伍,作戰是不成問題的。”
閻虎斜眼了下自己的重甲司,回頭隻甕聲甕氣地說了句:“人是冇問題了,隻公子你說的鐵劄甲什麼時候送來。”
陸安麵色尷尬,隻得推脫笑道:“很快,很快就會有的。”
話落,陸安再度看向開始行進的隊列,一個月的時間,把三成新兵融入隊伍,讓新建的重甲司和虎蹲炮隊完成初步訓練,這已經不容易了。
剩下的磨合,隻能到戰場上去了。
遠處,碼頭上傳來一陣喧嘩。陸安轉頭看去,隻見一艘大船正在離岸,船頭站著幾個人,為首那人身材魁梧,甲冑鮮明,正是李來亨和劉體純。
自從馬進忠率部返回嶽州長江南岸,本就完成了裝船的李來亨和劉體純便向陸安告彆,開始西返回重慶夔東。
陸安站在土坡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看著他們船帆升起,看著船隻緩緩離岸,駛入江心,順流而下。
直至隻剩下幾個模糊的黑點,在江天相接處慢慢變小。
而在他們離開後,赤武營將再度南下,配合李定國,迎戰清廷南下的十萬尼堪大軍。
此次再度南下,全軍目前共有有胡飛熊千總一部,以及劉坤千總二部,如此兩個千總部,步兵主力營含鎮撫司憲兵共為二千四百一十四人,如今已補充了三成新兵,完成整編。
陸安還有冉平率領的將旗衛隊六十人,含旗號手傳令兵,也已完成整編。
馬寬軍情司,仍尚未滿編,但在得到馮雙禮分撥下來的六百戰馬後,擴充後如今下轄夜不收三百二十。
郝應錫騎兵司,仍尚未滿編,擴充騎兵後,如今下轄騎兵四百九十人。
新組建閻虎重甲司,但尚未滿編,由閻虎擔任把總,如今司內下轄重步兵三百。
新組建炮兵隊,由冉平暫時擔任把總,下轄虎蹲炮三十門,每門三人操作,一人負責瞄準與點火、一人負責裝填火藥與彈丸、一人負責固定炮身與搬運,炮兵隊共計百人。
全軍戰兵共計三千六百八十四人,不含後勤輔兵民夫與土營。
“公子。”冉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安轉過身。
冉平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廖貴一傳信說,嶽州城內那幾位冇有出城突襲的想法,隻想安穩守著嶽州,咱們可以放心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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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列陣做防禦狀態,卡在中間,若是有變動的話,會向咱們快速揮舞紅旗。”
陸安點點頭。
冉平說完卻冇有退下,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雙手遞給陸安:“公子,廖貴一說這是程小姐讓他交給你的信。”
陸安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信封,是普普通通的信封,冇有落款,封口處用火漆封著。火漆上,還壓著一個淡淡的痕跡,像是一朵小花。
他伸手接過,冇有立即看,而是先和旁邊的赤武營劉坤幾人吩咐好事情。
等到眾將都各自下去檢查自己麾下行伍,周遭冇有他人後,陸安才獨自拆開信。
冉平識趣地退到一旁,望向碼頭的方向,裝作檢查軍隊休整的模樣。
陸安信封,信封裡是一張素白的箋紙,疊得整整齊齊。
箋紙的邊緣微微有些捲起,像是被人反覆展開又折上過。封合處有一塊淡淡的粉白,似乎是脂粉的痕跡,看樣子這封信送出之前,已是在主人手中輾轉揉捏了多時。
他展開箋紙。
字跡秀氣,是程如瑜手筆: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墨痕暈染,筆鋒遲難落。
那日江頭一彆,暮靄蒼茫,歸後日日,每臨窗凝坐,江風穿牖拂袖,便恍覺君之身影,猶在目前。
聞君將匹馬南行,誌在複明抗清、重整漢家山河。小女子心雖百轉牽纏,亦知軍國大義,非兒女情長可阻。
然清人十萬精銳勢若虎狼,君雖擁赤武營健兒數千,亦眾寡懸殊,勝負實難逆料。每念及此,小女子便徹夜難眠、輾轉枕蓆,惟恐君有半分差池。
家父常道,君乃當世英傑,胸藏丘壑、腹有良謀,他日必能匡扶社稷、重整山河。
小女子如瑜,深以為然。
然縱是項羽之豪,亦有臨危之刻;縱是天縱之謀,亦有失算之時。
每念此憂,小女子思緒紛雜,隻得撫琴寄意,絃聲急處,願化作秋風,伴君鞍馬揚塵。奈何曲終人寂,空庭寂寥,琴音繞梁,終不得見君顏。
隻歎陣前凶險萬端,萬望君勿輕身犯險。小女子雖居深閨,亦日夜焚香禱祝,惟祈君平安早還。
臨箋意切,思緒亂儘,不知所雲。
望君千萬珍重自愛,切莫輕涉險地。小女子遠在嶽州,亦當日日虔心祈福。
惟盼,安歸。」
看完最後一個字,陸安放下信紙,久久未動動。
江風吹過,信紙在他手中微微顫動,碼頭的喧囂聲傳來,提醒著他的部隊還在不斷集結中。
他扭過頭,又望向二十裡外的嶽州。
在那裡,嶽州的城牆隱約可見,是灰濛濛的一道長線,橫在天邊,城牆裡,是程府。
他想起那日在江邊,她轉身離去時回頭的那一眼。暮色裡,江邊那風吹起對方的裙襬,苗條的身影在暮色裡搖曳。
想起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麵有期盼,有忐忑,有衝破俗世的勇敢,還有幾分怕被拒絕的脆弱。
眼前朝陽正在升起,遠處的嶽州城牆被這光一映,竟顯出幾分溫柔的輪廓。
天地大,山河破碎,家國複興。
然愛恨,又需落墨幾鬥,才能書儘分毫。
陸安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可眼神裡,有東西在慢慢融化。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感覺,像心裡被人輕輕推開了一條縫,縫裡透進來一絲光,帶著酥麻之感,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悸動。
如今想來,他以前似乎冇想過彆的。
他站在那裡,將信妥善貼身收好,隨後又抬頭看了一眼嶽州方向,然後轉過身,大步朝坡下走去。
“公子?”冉平立刻跟上來。
陸安說:“傳令,”
“一個時辰後,全軍拔營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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