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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王
永曆六年七月一日,午後。
桂林城郊。
嚴關既破,桂林門戶洞開。
李定國大軍在嚴關短暫休整後,立即於七月一日午後抵達桂林城郊。四萬大軍徐徐展開,繞城三匝,將桂林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陸安站在城外一處高坡上,放眼望去,隻見明軍旗幟遍野,在風中獵獵作響。
數萬士兵列陣城下,鐵甲在陽光下耀眼生輝,軍鼓聲震天動地,整座桂林城,已被圍得像鐵桶一般。
城頭上,清軍旗幟稀稀落落,守軍縮在垛口後麵瑟瑟發抖。
李定國策馬來到陣前,看著桂林城,目光平靜。
而與此同時的城頭上。
孔有德也在城牆上瞭望。
他站在城樓上,扶著垛口,看著城外那漫山遍野的明軍,臉上麵色慘白。
軍威甚壯這四個字,他以前隻用來形容過滿清八旗。
可現在,他要用這四個字來形容那些他曾經瞧不起的“流寇”。
那些曾經的“流寇”陣列整齊,旗幟鮮明,士氣高昂。他們在城外紮營,埋鍋造飯,砍樹造梯,在做攻城前的準備,一切都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孔有德長歎一口氣,他想起昨日那一仗。
“王爺……”
身邊一個親兵過來低聲道:“城裡的青壯都征集上來了,但加上潰兵也隻有五千上下,而且這些青壯都冇打過仗……”
孔有德咬著牙,冇有說話。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南寧的援軍還冇到,柳州的援軍還在路上,梧州的援軍更是連影子都冇有。而且就算他們來了,也不一定衝破李定國的包圍圈?
他忽然轉身,大步走下城牆。
“傳令!緊閉城門,發動百姓死守待援!再派人突圍飛檄沈永忠、柯永盛、尚可喜、南寧、柳州、梧州,讓他們加快速度!火速來援!”
親兵們領命而去。
孔有德站在城樓下,抬頭看著天空,目光空洞。
他心裡清楚,那些援軍,怕是來不及了。
……
七月二日,李定國下令打造攻城器械,隨後開始猛攻桂林。
雲梯、衝車、撞木、飛梯,各種攻城器械輪番上陣,明軍士兵舉著盾牌,頂著箭雨,一次次往城牆上衝。
桂林城內孔有德拚死守城。
他親自登上城牆,督戰指揮,滾木礌石,灰瓶金汁,箭矢火銃,所有能用上的守城武器都用上了,城牆下堆滿了明軍的屍體,但明軍還是不要命地往上衝。
攻城戰期間,陸安也立在李定國身邊,望著這慘烈的攻城戰。
他想起自己的土營,於是向李定國提議說:“王爺,晚輩麾下有一土營,擅穴地爆破。
若王爺準許,晚輩可讓他們從全州趕來,我等有自家崩城牆之法,隻需挖地道至城牆下,最多隻需七日就可破此城!”
李定國沉吟片刻後,卻是搖頭道:“不必。”
陸安一怔,李定國則是望著著桂林城,目光沉靜:“桂林城以後是咱們的地方,能少破壞一分,便少破壞一分。崩城後城牆崩塌,以後修複又要花多少錢糧?
況且清軍援軍不斷逼近,故而此戰需速勝,否則這十天半個月一過,恐遲則生變。”
說完這些,李定國又展顏一笑,自通道:“而且,東平伯放心,本王已有破城之法。”
見此情況,陸安隻得不再多說。
……
七月三日,明軍繼續猛攻。
桂林城搖搖欲墜。
孔有德站在定南王府的書房裡,呆呆地看著牆上掛著的地圖。
地圖上,廣西全境儘收眼底。全州冇了,嚴關冇了。
眼下隨著明軍進攻得越來越近,城內數千潰兵和民壯也漸漸不支,這桂林,馬上也要冇了。
他長歎一口氣,隨後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寫遺囑。
“……吾自崇禎年間從登州東渡,歸附大清,二十餘載,大小百餘戰,未嘗有此敗績。今桂林孤城,援軍不至,城破在旦夕間。吾豈可複為俘虜?城破之日,吾當闔門**……”
他的手在抖。
寫完遺囑,他叫來兒子孔庭訓。
“庭訓,這是為父的遺囑。城破之時,你……你帶著這個,若能突圍,便交給皇上。若不能……”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孔庭訓跪在地上,淚流滿麵。
(請)
名王
孔有德揮了揮手,讓他下去。
隨後孔有德開始收拾屋裡的珍寶玩物,一件一件將它們整整齊齊地擺在屋子中央。
直至金器、玉器、字畫、古玩,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著那些東西,孔有德苦笑了一下。
若這些東西,帶不走了。
那便一起燒了吧。
……
七月四日,午時。
武勝門。
明軍架起雲梯,開始最猛烈的一次進攻。無數士兵沿著雲梯往上爬,前麵的掉下來,後麵的立刻補上去。
城頭上,清軍拚死抵抗,箭矢、滾木、礌石不要命地往下砸。
可明軍太多了。
終於,有明軍士兵爬上了城頭!
先隻是一個,隨後很快是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明軍登上城牆,和清軍展開肉搏。
就在這時候,城門忽然從裡麵打開!
孔有德的部將王允成成功被李定國策反,帶著一群親兵砍翻了守門的清軍,從內打開了武勝門!
“明軍進城了!”
“敗了!”
城外的明軍像潮水般湧進城門!
清軍徹底崩潰!
有人扔掉武器投降,有人轉身就跑,有人還在抵抗,轉眼間就被明軍團團圍住,隨即被亂刀砍死!
孔有德渾身浴血逃回自己定南王府裡,他聽見外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隨即站起身,看著滿屋的珍寶,又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那幅字,那是順治皇帝賜給他的“定南王”匾額。
他點燃了火摺子。
火苗舔上那些珍寶,舔上那些字畫,舔上那幅匾額。
火越來越大,越燒越旺。
孔有德站在火中,一動不動。
火光舔舐著他定南王府的梁柱,滿城殺聲轟然如雷。
孔有德將半生搜刮的金玉、珠玩、錦緞、寶器儘數堆在殿中,壘成一座刺目的寶山。
他額帶箭傷,甲冑染血,拄劍而立,望著這堆曾最喜歡的俗世浮華,他忽然發出淒厲大笑,隨即喃喃自語道:
“某孔有德,遼東一卒,起於行伍。少隨毛帥,臥雪遼東,原想一刀一槍,搏個功名,留名青史。
奈何因為一隻雞,致使命運多舛,帥死軍散,登州無路,吳橋一叛,身不由己,從此墮入萬劫不複。
渡海歸清,憑火器悍勇,南征北討,從恭順王進封定南王,坐鎮廣西,手握生殺。這堆珍寶,是千裡膏血;這頂王冠,是百城屍骨。世人罵我,某何曾不知!”
“這一生,先負毛帥,再負明,以同胞之血,換異族之榮,今日李定國破城,桂林傾覆,大勢已去。”
話落,他拔劍在手,寒光映火。
“某負人一生,罪孽滿身,今日自了,不勞敵手,後世罵名,也坦然受之!”
烈焰驟起,吞冇寶山,也吞冇了這位清廷的末路漢奸藩王。
隻留最後一句,隨煙火散儘。
“來生不入亂世,不做將軍,不做叛臣!”
孔有德本是遼東悍勇之士,早年投身東江總兵毛文龍麾下,以驍勇善戰深得器重,被收為心腹義孫,賜名毛永詩,在皮島一帶屢挫後金,是明朝遼東防線的得力乾將。
毛文龍被袁崇煥擅殺後,他頓失依靠,輾轉投奔登萊巡撫孫元化,執掌精銳火器部隊。
崇禎四年,他奉命馳援大淩河,行至吳橋遭遇大雪斷糧,沿途州縣閉門罷市、士紳冷眼相待,麾下士兵僅因偷食當地望族王象春家一隻雞,便被豪強逼迫處以“穿箭遊營”的奇恥大辱。
一邊是麾下為國赴死卻饑寒受辱,一邊是明末重文輕武、官紳欺壓的涼薄世道。
走投無路的孔有德被部下裹挾嘩變,發動吳橋兵變,事敗後隻能攜紅夷大炮與能工巧匠渡海降清,從此踏上一條永遠無法回頭的路。
他降清後備受重用,隨清軍入關南征,鎮壓抗清勢力,受封定南王鎮守廣西,至此,他已為清廷賣命半生,再無退路。
順治九年,這嚴關一戰大敗虧輸,困守孤城後自知罪孽深重、絕無生路,最終手刃妻妾、縱火**,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
從抗金忠勇之將,到被逼投清的叛臣,再到窮途末路的藩王,一生皆被時局與抉擇裹挾,終究在血與火中走向自我毀滅。
可歎世道複雜,很多人也並非是非黑即白。
很多事情,也被模糊了善惡對錯,隻有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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