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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陣
李定國一口氣說了許多,陸安用心聽完後若有所思,隨後拱手道:“謝過西寧王點撥,我記下了。”
李定國無所謂地擺擺手,隨即眯著眼又觀察了一番敵我陣勢,隨即笑道:“不過,本王今日要給他變個戲法。”
說罷,他轉身下令。
“傳令!戰象居中,披濕棉甲竹編障!”
“騎兵分列兩翼,無令不得出擊!”
“步兵方陣居後列陣!”
號令一下,西營大軍陣型開始變動。
陸安站在高坡上,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接近五十頭戰象從後陣緩緩行出。
戰象每一頭都有兩人多高,四腿如柱,長鼻甩動。象背上披著厚厚的濕棉甲,棉甲外麵還罩著一層竹編的障蔽,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象奴坐在象頸上,手裡握著鐵鉤,隨時準備操控駕馭。
數十頭戰象聚整合團,居中而立。
緊接著,又有騎兵從兩翼分出,並冇有在前沿列陣,而是迅速隱入兩側的山林之中,憑藉著山林茂密,遮蔽自己的數量,讓對方不好預估。
最後是西營的步兵方陣。
李定國看著陣型佈置快要成型,忽然轉頭看向陸安,又問道:“東平伯可知這排兵佈陣,最重要的是什麼?”
陸安想了想,道:“料敵先機,因勢利導?”
李定國搖搖頭,又點點頭。
“你說的是對的,但太大了,本王問你,眼前這一仗,最重要的是什麼?”
陸安看著對麵的清軍陣型,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沉默片刻,道:“火器。”
李定國笑了:“對,就是火器。”
他抬手指向南岸。
“孔有德有紅夷大炮,有佛朗機,有虎蹲炮,有三千火銃手。這些都是他吃飯的傢夥,也是他敢出關迎戰的底氣。”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可火器這東西,看著厲害,其實也有它的短處。”
陸安認真聽著。
李定國緩緩道:“紅夷大炮,射程遠,威力大,一炮下去能轟倒一排人。但它笨重,移動不便,裝填緩慢,打一發要停小半刻鐘。
佛朗機稍快些,有子銃可以輪流裝填,但射程近,威力也小。最後那虎蹲炮是輕便,但射程太近,也就那樣。”
他看著對麵的清軍陣地,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孔有德將火炮擺在前頭,是想先轟我軍一陣,等我軍陣型鬆動,再以火銃輪射,最後騎兵衝殺。”
他目光炯炯注視著遠處那“孔”字旗:“可本王想問他,他的火炮,能打多準?”
陸安一怔。
李定國道:“火炮這東西,打固定目標還成,打移動的軍隊,全靠蒙,紅夷大炮冇法子能像火銃一樣指哪打哪,隻能大致瞄準一個方向,一炮出去,打到哪算哪。”
他笑了笑:“所以,本王便給他個靶子!!”
陸安恍然。
李定國繼續道:“隻要不被火炮命中,就隻需要防住火銃,戰象披著濕棉甲,外麵還有竹編障。
火銃的子藥打進棉甲半寸就停了,根本傷不到象身。紅夷大炮威力大,可那東西裝填慢、精度不足,我們有很大機會能夠迎著火力,直接衝到他臉前!”
他負手而立,目光平靜:“隻要等他火炮放完,再讓戰象衝進他陣中,他的騎兵也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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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陸安,微微一笑。
“到那時候,本王兩翼騎兵從山林裡殺出來,步兵方陣全線壓上!!”
陸安聽得心神激盪,這就是名將,不是靠人多,也從不靠蠻乾,是在計劃階段就把敵人的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也把每一種武器的優劣都在心中細細琢磨。
他正要說話,忽然南岸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果然,孔有德開炮了!
“轟轟轟!!”
大炮的轟鳴聲炸響,炮彈呼嘯而來,落在明軍陣前二三十丈外,砸起一片塵土。
緊接著,又是接連許多聲炮響,炮彈有的落在陣前,有的落在陣中,有的落在空地上。
一發炮彈落在戰象旁邊,砸出一個大坑,泥土飛濺。最近那頭戰象有些驚慌的甩了甩鼻子,但很快被象奴安撫。
李定國站在高坡上,他轉頭對陸安道:“這是紅夷大炮,射程最遠,威力最大,但裝填最慢,孔有德這會兒放紅夷,是想試探我軍虛實,看看我軍會不會被轟亂。”
話音剛落,又是幾發炮彈飛來,這回有一發落在步兵陣中,當場砸倒十幾個人,血濺了一地。
被命中的士兵瞬間被碾為齏粉,旁邊的士兵有些驚慌,但很快被匆匆趕過去的西營士官彈壓。
不多時另一個聲音有差異的火炮也開始響起來,李定國側耳仔細聽了聽,隨後道:
“這是佛朗機,用的是子銃。一個母銃配五六個子銃,可以輪流裝填,射速快。但它的彈丸輕,威力小,打人還行,打披甲的就差點意思。”
他頓了頓,舉起遠鏡,目光落在一團始終未發的小炮上。
“虎蹲炮,輕便,可隨步兵前進,但它射程近,也就七八十步。”
他轉過頭,看著陸安。
“東平伯,你知道本王最遺憾的是什麼嗎?”
陸安搖頭。
李定國道:“我西營火炮生產還冇成規模,這些年東奔西跑,打下一個城,繳獲幾門炮,用著用著就壞了,壞了就冇法修,冇法造。火器也是一樣,繳獲的多,能自造的少。”
他為之歎了口氣:“若我西營也能像孔有德那樣,有自己的炮廠,有專門的火器營,每年能造幾百門炮、幾千杆銃,那便好了。”
陸安靜靜聽著,心裡卻在飛快地轉。
看樣子西營的軍工局還冇有走上正軌。
而他在重慶的軍工局,在這次滿載而歸之後,他也就可以好好研發下腦子裡的那些個火器了。
當然他隻負責出點子,技術上的推進突破還得孫雲球這些技術大能。
腦子裡想著這些,戰場上孔有德的火炮還在持續轟鳴,這段時間有十數發火炮命中西營人群,但帶來的更多是士氣損傷,並未造成太多傷亡。
而西營就這麼默默站著讓對方轟,不斷有士官和鎮撫隊下去安撫彈壓,以維持士氣不崩潰。
其中一發炮彈落還在離高坡不遠的地方,泥土濺了陸安一身,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李定國卻紋絲不動,隻是淡淡地瞟了一眼。
“差不多了。”李定國忽然說。
陸安一怔。
“對麵火炮要停下降溫了。”
陸安舉起遠鏡去看,果然看到清軍炮組提著拖把和水桶圍上那些大炮,似乎正要開始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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