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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佰
八人在早先探路那人的引領下,沿著陡峭的山道蜿蜒下行。
晨霧在林間繚繞,露水打濕了衣襬和鞋麵。陸安心中反覆推敲著容美土司可能的想法舉動,以及稍後可能麵對的種種情形,和應對之法。
帶路的探子壓低聲音,向陸安稟報了昨日與容美土司接觸的詳細經過。
昨日他們幾人剛下山不到一個時辰,便撞見了容美土司的巡邏隊。
他們按胡飛熊教的先亮明瞭身份,說是前陣子在保靖大破彭賊營寨的義軍,護送著一位貴人路過寶地,有要事要求見田甘霖老爺。
當時那訓練隊頭目便讓他們在原地等著,隨後快馬回去稟報。
冇過多久,就得知田甘霖派了一隊更齊整的人馬,領頭的是位氣度不凡的老爺,自稱田圭,是田甘霖的叔父。
他對下山幾人很客氣,先請到附近一個哨寨裡坐了,詳細問了他們一夥來路、人數,得知他們口中貴人是殿下。
幾人表示殿下尊貴,因戰亂流落至此,急需一些糧秣物資纔可繼續北行。
那田圭聽得很認真,又問了些細節,比如殿下年貌、衣著、如何突破彭賊追捕等等,幾人應答如流。
最後,田圭老爺依舊說空口無憑,他需得親眼見到殿下尊顏,確認身份,才能調撥物資。
於是兩方約定今日一早,對的在東邊三裡外的路口奉迎,幾人這才趕回來報信。
聽完後,陸安微微頷首,又問:“可打聽到那位田圭,在容美土司中是何等人物?”
探子答道:“回殿下的話,昨晚在哨寨,我們藉著閒聊向伺候的土兵打聽過,這田圭老爺,是現任容美宣慰使田既霖的叔父,也是田甘霖老爺的叔父,在司內位高權重,執掌兵符,是容美軍事上的最高負責人,人稱‘二王爺’。”
陸安心中一凜。
土司司主的叔父輩,掌兵權,親自來迎……
這規格不低,但也意味著對方絕非易與之輩,自己本就是個假的,一會兒應對還必須更加謹慎。
他在心裡飛快地構思著說辭,既要維持“皇子”的威嚴與神秘,又要給對方足夠的“信服”理由,還不能暴露自己這邊山窮水儘的窘迫。
山路漸緩,前方出現了被經常踩踏而出來的土路。他們又走了約莫兩裡多,穿過一片疏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三條小徑交彙的路口出現在前方。
此時路口處,已是人馬肅立。
十幾匹矯健的水西馬安靜地打著響鼻,馬上的騎士俱是青壯,眼神精悍。
馬後,則列著百餘土司兵。
這些士兵與保靖土司兵的雜亂不同,他們大多穿著統一的靛藍色窄袖戰襖,頭纏同色包巾,手中武器以長矛、腰刀為主,間有少數弓弩,顯得訓練有素,還有皮甲和少量鑲鐵棉甲,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而在這支小軍隊的最前方,一人負手而立,格外醒目。
那人年約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鬚打理得一絲不苟,頭戴一頂描金烏紗帽,身上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織錦盤領袍,腰束玉帶,帶上懸掛著瑩潤玉佩。
這一身打扮,既有大明親藩或高級文官的雍容氣度,又平添了幾分湘西山地的硬朗彪悍。
此人正是容美土司的二王爺,田圭。
隔著數十步,田圭目光便已落在了陸安身上,尤其是在陸安那絕非尋常的赤色蟠龍袍上停留了一瞬。
(請)
八佰
旋即他立刻整了整衣冠,臉上堆滿恭敬笑容,快步迎上前來。
在距離陸安七八步時,他停下腳步,一撩袍角,直接跪倒在地,拱手朗聲道:
“容美宣慰司下官田圭,恭迎定王殿下駕臨容美!殿下千歲!”
他身後那百餘名土司兵,見二王爺跪倒,也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兵刃碰撞,發出整齊的“嘩啦”聲。
“恭迎殿下!”
場麵一時肅穆。
陸安心跳微微加速,但麵上卻絲毫不顯什麼慌張神色,一副好似對這等場麵司空見慣的模樣。
他學著口氣,朝前緩緩走了兩步,虛抬右手,聲音平和:“田王爺請起,諸位將士請起。”
“謝殿下!”田圭這才起身,他身後的土兵們也紛紛站起,依舊肅立。
兩人目光正式交彙,開始互相打量。
陸安看到田圭眼中那抹審視,田圭則看到這位“定王殿下”雖麵帶風霜、身形瘦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鎮定,舉止間自有一種見慣了大世麵的神態,並非純粹養尊處優的膏粱子弟可比。
“殿下遠來辛苦。”田圭笑容可掬,語氣關切,“聽聞殿下尚有百餘忠勇護衛隨行,為何不見他們一同下山?也好讓下官一併接入司內,好生犒勞休整一番,以解連日奔波之苦。”
他說話時,目光似無意般掃過陸安身後那八個雖然竭力挺直腰板、卻難掩疲憊饑色的隨從。
來了,第一道試探。
陸安神色不變,心中卻早有預案,他馬上微微搖頭道:“田王爺說的是,但昨夜我麾下另一員悍將又帶著七百虎賁前來彙合,我派我那護衛隊去接應了。”
他說著話,眼神不時觀察著田圭細微的表情變化,“我想著,如今兵荒馬亂,若都隨我進入貴寶地,人馬喧囂,恐驚擾地方,給田王爺和田土司平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故而思來想後,隻帶這幾名隨從前來拜會。”
七百虎賁?
田圭眼中訝色一閃而過,隨即笑道:“殿下多慮了!我容美雖處僻壤,卻也懂得禮數的。殿下王師過境,乃是容美來之不易的榮幸,何來驚擾麻煩一說?下官定當妥善安排,讓將士們都能飽食安寢。”
陸安不欲在此話題上過多糾纏,免得言多必失,於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轉為誠懇:
“田王爺盛情,本王心領了。隻是……”他略作沉吟,打了一陣腹稿後,纔開口道:“今建奴猖獗,湖廣不寧,忠貞營屢催孤北上會師,以圖恢複。
孤雖輾轉至此,然心繫北麵,不敢久羈。此番冒昧前來,實是軍中糧秣將儘,人馬疲敝,難以為繼。
素聞容美田氏忠義,田甘霖先生更是與文督師相交莫逆,故特來相求,望能暫借些許糧草,以資北行。待孤抵達夔東與大軍彙合,定當如數奉還,絕不食言。”
這番話,既點明瞭“忠貞營催促”的緊迫性,好似忠貞營大軍就在北邊時刻與自己保持聯絡,以此暗示自己並非無路可走。
又抬出了文安之與田甘霖的交情拉近關係,最後才提出“借糧”的核心訴求,並給出了“抵達夔東即還”的承諾,顯得合情合理,不卑不亢。
田圭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彷彿早就料到一般,拱手道:“殿下言重了!為國紓難,乃臣子本分。莫說八百人所需糧草,便是再多些,我容美也當竭力籌措,以助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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