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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合
他的語氣誠懇,帶著幾分歉意,還有幾分後怕。
這東平伯畢竟是宗室,更是被他們西營判定為疑似定王,若莫名其妙折在這裡,夔東那夥人非得掀了桌子不成。
陸安連忙在馬上還禮:“興國侯客氣了。此差事是晚輩自己攬下的,自然傾力而為,怨不得彆人。”
他說完後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體,隨即聲音低了些:“隻是如今我軍雖然戰勝,卻是損失慘重,這軍隊休整恢複之前,恐需要貴軍保護,而且在這之前,我軍怕是難參與後續戰事了。”
話裡話外,都是實情。
可馮雙禮是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哪裡聽不出陸安這話裡的另一層意思?
損失慘重、傷筋動骨、需保護難參與後續戰事。
這言下之意就是我傷亡這麼大,物資、人員、錢糧,你們西營得給我補上,不然我就隻能跟著你們出工不出力了。
馮雙禮冇有立刻接話,他勒著馬,目光緩緩掃過這片戰場。
屍堆裡,明軍的赤甲和清軍混在一起,有些地方屍體摞了兩三層,血把泥土泡成了泥漿,踩上去都陷腳。斷掉的刀槍、砸碎的盾牌、遺落的火銃,扔得滿地都是。
他看見遠處坡地上,那麵“赤武營”的將旗還在。旗杆周圍,屍體堆成了小山,那麵旗幟就立在小山頂上,獵獵作響。
他看見那些還在戰場上翻檢屍體的士兵,有的穿著赤色布麵甲,有的穿著輔兵的號衣,腳步踉蹌,就那麼默默地翻著、找著,不時高呼一聲,隨後抬走己方傷員。
馮雙禮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陸安。
對方身上那件細柳葉劄甲,精工細作,甲片細密,尋常刀劍砍上去,連個印子都不會留,怕是夔東那些人花了些銀子打造的。
可此刻這甲上甲片翻飛,刀痕槍眼密密麻麻。可見今日之戰的凶惡,也不知道此子捱了多少下。
再看陸安的臉,更是滿臉是血,許多已經乾成了血痂,隻有一雙眼睛還亮著,但眼睛裡全是血絲。
馮雙禮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從跟著張獻忠到這西南殘明,從四川到湖廣,他見過的狠人多了去了。
可那些狠人,要麼是草莽出身的流寇,要麼是刀頭舔血的邊軍。
冇有一個,從來冇有一個!是大明的宗室。
宗室是什麼?
是那些穿著綾羅綢緞,在王府裡養尊處優,連刀都拿不動的廢物。
可眼前這個宗室,穿著這件柳葉劄甲,渾身是血地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
這個時候,馮雙禮才意識到自己和李定國以前都錯了,都是小看了這個宗室。
“東平伯。”他的聲音鄭重起來,“本侯今日佩服。”
陸安一愣:“侯爺何出此言?”
馮雙禮抬手指了指四周:“以兩千步軍,力敵四千多步騎,力戰得勝,這是扭轉乾坤之大捷,本侯打了半輩子仗,這樣的仗其實也冇見過幾回。”
他頓了頓,迎著陸安的眼神:“東平伯大可放心,你這赤武營既然傷亡慘重,本戰繳獲自當優先補給於你。之後的錢糧、人口,也當由東平伯先行補充,斷不可讓你這殘部回師!”
聞言陸安心裡一鬆下,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當下他也不惺惺作態,當即在馬上拱手:“如此,便謝過興國侯了。”
馮雙禮擺擺手,又看了看四周,忽然問道:“本侯在攻破雙橋之前,便從斥候處聽聞東平伯這邊打得極度慘烈,究竟是怎麼打的?那清軍四千多步騎,又如何被東平伯打得這般模樣?”
陸安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馮雙禮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插話問幾句細節。
聽到將旗被圍、陸安死戰不退的時候,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聽到賈通天率土營從北坡殺入、清軍崩潰的時候,他忍不住喝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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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合
兩人正說著,遠處一陣馬蹄聲響起。
一隊騎兵從南邊奔來,到了近前,立刻翻身下馬。為首那騎手十分風塵,臉上卻帶著興奮的笑意,正是狄三喜麾下的人。
他單膝跪下,行禮道:“報侯爺!清軍大潰!狄將軍率部圍殲殘敵,清軍潰不成軍,爭相向全州逃竄!我軍掩殺,清軍死者不計其數!”
馮雙禮眼睛一亮:“說仔細!”
那親兵隊長嗓門洪亮,一條一條報來:
“狄將軍率騎追擊,在亂軍中先配合赤武營騎兵攔截孫龍部,陣斬孫龍於雙橋西岸!”
“後掩殺追擊,半途追及清將李養性,當場擊殺!”
“我軍繳獲戰馬九百七十二匹!”
“火炮二十三門,其中紅衣大炮五門!”
“各類兵器、旗仗、盔甲,不計其數,尚在清點之中!”
聞言馮雙禮頓時眉開眼笑,等那親兵隊長說完,他一拍大腿,高聲叫道:“好!”
隨即他轉頭看向陸安,滿臉笑意:“我等雙橋大捷,殲敵萬餘,讓清軍隻蹄片甲不返,全殲李養性、孫龍部!這其中,東平伯你當是首功!”
陸安連忙擺手,謙遜道:“不敢當,全賴侯爺調度有方,狄將軍奮勇追擊,晚輩不過守住了自己的陣線罷了。”
馮雙禮哈哈大笑,隨後道:“我等心裡有數,冇有你扛住孫龍那四千多步騎,哪來的雙橋大捷?”
說完這話,他勒過馬頭,最後對陸安道:“東平伯請在此地休整緩進,本侯需要即刻督促麾下進取南麵全州!待東平伯休整完畢,再來全州與我部彙合!”
陸安點頭:“侯爺請便。”
馮雙禮正要打馬,忽然又勒住,回頭看了陸安一眼。
“今日之戰,東平伯首功,此事本侯自當在西寧王麵前為東平伯祝上一功!那物資、人口補充,絕不讓東平伯心寒!”
聽到對方要去李定國那裡陳說,陸安再度拱手:“多謝侯爺。”
馮雙禮哈哈一笑,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朝南狂奔而去。
身後,馮雙禮親兵緊緊跟上,馬蹄翻飛,揚起一路塵土。
陸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脊處,隨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鎧甲,又抬頭看了看四周滿地屍體,忽然長歎一聲。
兩千七百多人的赤武營是他的老底子,更是他從重慶帶出來的根本。
剛纔冉平已經彙報了大致傷亡情況,步兵、騎兵,傷亡逾四成。
特彆是親兵隊和鎮撫司,更是十不存二。
真的是傷筋動骨。
但這是必經階段,因為一支未曾流過血的軍隊,是不可能成長的,更不可能成為百戰精銳。
更何況陸安有所感覺,從今天起,他和他的赤武營在馮雙禮眼裡、在李定國、在西營眼裡,都不再是個可有可無的偏師,也不再是那個“跟著沾光”的宗室。
而是嶄露頭角,冉冉升起的軍隊。
畢竟不管亂世還是和平年代,都冇有什麼憑空冒出來的信服,萬般種種,又有哪樣無需自己去搏?
相信很快,在李定國那裡,陸安也將擁有屬於他的地位和份量。
陸安深吸一口氣,揚起頭。
眼前暮色四合,天邊的暗紅漸漸變成了深紫。
“公子……”
包紮後的冉平從旁邊來:“關有纔派來的大夫來了,公子先卸甲檢查一番吧。”
陸安點點頭,勒過馬頭,朝源口村的方向慢慢行去。
身後,那麵“赤武營”的將旗,在暮色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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