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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飛熊跪在台下,聽著這久違的的稱呼,看著高台上那個渾身泥血卻目光堅定的年輕身影,眼眶隨之一熱。
自從山海關慘敗,他們流寇出身被大明招安,他們這些“忠貞營”的將士,卻何曾真正被當作“大明王師”看待過?
更多的是猜忌、利用和鄙夷。
而此刻,這位“皇子”不僅帶著他們死裡求生,贏下一場難以置信的勝利,更給了他們尊嚴。
喧鬨漸漸平息,生存的緊迫感重新壓上心頭。
胡飛熊叫來十幾個還算完好的弟兄,急促下令:“快去營裡找!糧食、鹽巴、藥,任何能吃能用的全部收集起來!我們馬上就要往北走,冇糧食撐不到追上大部隊!”
門口,冉平正用力從彭鼎的無頭屍體上剝下那身精良的鐵甲,甲片碰撞發出冰冷的聲響。
而陸安則蹲在木屋內的陰影處,握著喬五已經冰冷僵硬的手。
這個光頭鹽梟,從最初的被懷疑到拚死護衛,最終用生命為他創造了斬殺敵將的機會。
來到這個世界的短短半日,龍韜、老陳、喬五、阿旺……已有太多人因他而死。
胡飛熊走至近前,先是鄭重地向陸安抱拳:“殿下神勇,陣斬敵將,小的佩服!”
陸安緩緩鬆開喬五的手,替他合上未能瞑目的眼睛,再站起身時,臉上的悲慼已被堅毅取代。
他隻是點了點頭,冇有說話,走了下去。
空地上,一些潰兵已是找到了土兵冇來得及吃完的殘羹冷炙,圍坐在一起狼吞虎嚥起來,咀嚼聲和滿足的歎息聲交織。
看著這些衣衫襤褸、滿臉血汙、如同乞丐,卻又爆發出驚人戰鬥力的忠貞營潰兵,陸安心中五味雜陳。
他的目光隨即投向那些傷員,那裡的哀嚎聲自從戰鬥結束便從未停止,反而因緊張感退潮,腎上腺素退去而更加清晰。
陸安快步到傷員聚集的地方,一個被砍斷了小腿的年輕士兵正疼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陸安蹲下先是幫忙檢查他的傷口,瞧見對方鮮血還在不斷滲出。
“殿下……”
那士兵麵色如紙,可此刻看到陸安過來,依舊掙紮著還要起身行禮,但被陸安輕輕按住。
“彆動。”陸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回頭,對跟過來的冉平道:“刀,火。”
冉平很快遞過一把在篝火上燒得通紅的腰刀。陸安接過,低聲道:“忍著點,必須止血,防止潰膿。”
說罷,他便將燒紅的刀身按在了士兵小腿斷麵的創口上!
“嗤!”
青煙冒起,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瀰漫開來。那士兵發出一聲淒厲慘嚎,其身體劇烈抽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瞬間佈滿了豆大的汗珠,但硬是挺住了冇昏過去。
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默默注視著那位尊貴的“皇子”,對方竟然親手為一個普通士兵戰地急救。他們何曾見過,一位宗室皇子,竟會為他們做這些?
胡飛熊呆立在一旁,但他清楚現實的殘酷,他湊近陸安壓低聲音說:“殿下,這些傷員……是活不下去的……”
話音未落。
“不好了!土司兵回來了!好多好多!!”
一個本在掩殺的潰兵逃回來,臉上佈滿驚恐,他指著南邊漆黑的山道方向大喊。
陸安、冉平、胡飛熊霍然起身,幾步衝回木屋高台,極目遠眺。
隻見南方的黑夜中,一條由無數火把組成的猙獰火龍,正沿著大道,以極快的速度朝著這裡洶湧撲來!
火光連綿,粗略一看,至少也有五六百人之眾!
“他孃的!怎麼這麼快?!”胡飛熊臉色劇變,破口大罵。
陸安和冉平對視一眼,心中雪亮。
現在趕來的這支土兵,十有**就是彭鼎派去山神廟搜捕他們的那幾百人!他們在山中搜捕無果,接到大營遇襲的急報,自然火速回援!
“快!所有人!能動的都動起來!收拾東西馬上過橋!往北邊山裡撤!快!!”胡飛熊再也顧不得許多,跳下高台,嘶聲力竭地大吼。
剛剛獲得喘息之機的營地,頓時再次陷入一片慌亂嘈雜。
還能行動的潰兵們手忙腳亂撿起一切有用的東西,武器、糧食口袋、水囊、甚至是從土兵屍體上扒下來的稍微完整的鞋子。
陸安也焦急衝下台,直奔那些冇人管的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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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焦急地扶起那個剛被他處理過傷腿的士兵,嘴上高呼:“快!大家都來互相幫忙,扶他們過橋!進了山就好!”
那斷腿士兵被陸安攙扶著,搖搖晃晃試圖站起來,卻因撕心裂肺的劇痛和失血一個趔趄。
他看著陸安眼中焦急,又看了看周圍其他幾十個或斷手斷腳、或重傷難行的同伴,臉上忽然露出了慘然的笑容。
隨後,他決然掙脫了陸安的手。
“殿下快跑吧,我……我腿斷了,這大熱天的,跑也跑不遠,活不了的……”
他頓了頓,眼中逐漸蓄滿淚水,“本來被彭賊抓了,不是砍頭就是當一輩子奴隸……是殿下救了我,讓我像個人一樣戰死,還殺了那麼多彭賊報仇。”
他抹乾眼淚放聲大呼:“殿下快跑!彆管我們了!”
其他傷員彷彿被傳染,掙紮著,用儘力氣呼喊起來,都讓陸安快走彆管他們。
他們有的腹部中刀,有的胳膊被齊肩砍斷,有的被鈍器砸碎了膝蓋,根本站不起來……
但他們此刻眼中冇有對死亡的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陸安用力搖頭,表現得極度執拗:“不行!都要走!大家都是一起的,不能拋棄傷員!一個都不能少!隻要咱們過了橋進了山,總能想到辦法!能多活一個就多活一個!你們也來幫他們!”
話落,周圍依舊是死一般的沉默。
胡飛熊,冉平,還有那些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撤離的潰兵們,全都麵色痛苦地低下了頭。
冇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時代殘酷的潛規則。
帶上這些重傷員,速度必然被拖慢,在熟悉地形的土司兵追擊下,最後所有人都得死。
捨棄傷員,則是絕境中保證大多數人的最冷血、也最無奈的選擇。
“殿下!”
那個斷腿士兵再次開口,淚水混著血水滾滾而下,“求殿下快走!不要再等了!”
冉平和胡飛熊垂頭喪氣的過來拉他,陸安卻不準,堅持要帶這裡所有人一起走。
生死離彆中,其餘傷員開始痛哭流涕。
一個圓臉的傷員,用長矛撐起身體,破開人群道:“能被殿下這般看重,我等死又何妨!我高海寶!十三歲入闖營,自願為殿下斷後!還請殿下快走!”
見有人帶頭,立刻又有人哆哆嗦嗦站起來:“我許滿穀,崇禎三年由邊軍入闖營,河南大勝清軍便有我!也自願為殿下斷後!”
看起來隻有十幾歲的少年,臉上稚氣未脫:“我李招弟,崇禎十二年入闖營!三個哥哥都死了,活著冇球鳥意思!自願為殿下斷後!”
皮膚黝黑的漢子爬起來,“我陳順,還是個娃娃就入了闖營,跟著闖王吃糧,先打官軍,再打建奴!哈哈哈,老子這輩子值了!自願為殿下斷後!”
“我王二栓也跑不動了!自山海關大敗後我等便一敗再敗,真定、潼關、九宮山、荊州更是一路南下一路潰,到了這保靖,竟然連區區土司都敢攔我們,乾他孃的!我王二栓自願為殿下斷後!”
一個,又一個……
四五十個重傷員,隻要還能發出聲音的,全都站了起來報出了自己姓名。
他們聲音或許參差不齊,卻彙聚成一股撼人心魄的洪流,壓過了遠處隱約傳來的追兵喧囂,壓過了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在這營地上空迴盪。
陸安淚流滿麵,他想說什麼,喉間卻像被堵住。
冉平和胡飛熊紅著眼眶,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強拉著他向石橋方向逃去。
“殿下!殿下!!”
傷兵們注視著陸安被逐漸拖走,發出聲聲呼喊。
陸安掙脫著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被他救的斷腿傷員拄著一根斷矛,搖搖晃晃破開人群,朝著陸安消失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哭喊:
“殿下!”
“您……會記得我們嗎?”
陸安渾身劇震,這一刻,在他眼中這些人不再是曆史課本上的無名氏,他們也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他想掙脫冉平和胡飛熊,卻冇能如願,隻能對著他們瘋狂點頭。
有人興奮高呼:“求殿下一定要帶我們打回去!”
“一定要打回去啊!”
他們看到了陸安在不斷點頭迴應,臉上頓時痛哭流涕,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請一定要……記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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