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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觸
待到陸安與冉平離開後,雅間內,便隻剩下西營眾人。
房門合攏,室內氣氛稍稍一變。
李定國坐回主位,手指輕輕敲擊桌麵,他先是思慮再三,隨即轉向馮雙禮:“你觀此人如何?”
馮雙禮撚鬚沉吟片刻,道:“觀其形貌、談吐、氣度,絕非山野村夫或尋常軍頭可比。見了王爺與我,還有咱這一屋子屍山血海爬出來的廝殺漢,也是應對從容。
這份定力,非宗室貴胄或久曆風波者不能有。至少,也是個見過大世麵、心有丘壑的人物。”
眾將聞言,也是紛紛點頭讚同。
剛纔短暫的接觸,陸安給他們的印象確實如此,年輕,但沉穩;客氣,卻不卑微;明顯有宗室具備的教養氣度,卻冇有紈絝子弟的浮誇,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麵的人。
李定國微微頷首:“不錯,禮數週全,言語得體,眼下看來,對方是願與我等攜手抗清的。如今清虜占我大半江山,形勢危如累卵。
我等再也禁不起內部傾軋了,闖營那邊,既有文安之居中聯絡,此宗室又主動示好,我西營闖營能合力自是上策,隻要他不以那似真似假的‘皇子’身份生事,攪亂朝廷局麵,便可以是我等助力。”
這番話道出了西營核心層對陸安的基本態度。
那就是聯合利用,謹慎觀察,避免內耗。
馮雙禮介麵道:“秦王那邊也是此意,給他個爵位,穩住即可。”
西營高層已經有了共識,這個宗室既然身份不定,確認是宗室,但疑似嫡係定王,又無確鑿證據。
那麼對方隻要冇有鬨騰起來,非得另立山頭分庭抗禮,那麼他們西營也冇必要去和闖營殺生殺死的。
就與那魯監國一樣,弘光元年,魯王朱以海在浙東被張國維、張煌言等擁立為監國。
同月,唐王朱聿鍵在福州稱帝(隆武)。雙方為爭正統,互斥對方為“偽”,甚至兵戎相見。
隆武二年,浙東陷落後,魯監國朱以海流亡海上,輾轉舟山、金門等地。雖仍稱監國,但實際控製區僅為浙閩沿海島嶼,兵力寡弱,糧餉匱乏。
而永曆在肇慶即位後,整合兩廣,尤其在大西軍餘部孫可望、李定國歸附後,成為南明最具實力的抗清核心,漸獲東南沿海將領認可。
永曆五年,舟山之戰慘敗,魯監國政權元氣大傷,張煌言、張名振等核心將領以“抗清大局為重”,反覆勸說朱以海放棄監國名號,奉永曆正朔,先實現殘明政權統一。
於是朱以海正式宣佈去除自己監國名義,接受永曆政權的名義上統轄。
而他們西營控製的永曆政權,為整合抗清力量,也是不究既往,不僅未追究其此前爭立之過,還冊封其為魯王,加兵部尚書銜,允許其繼續節製原部將。
孫可望還控製永曆帝冊封張名振為定西侯、張煌言為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令其率部繼續在浙閩沿海抗清,形成“西南西營、東南二張”的抗清格局。
所以西營操控下的永曆政權對其他宗室的態度是,隻要你明麵上不來爭正統,那麼在這大敵當前的時刻,他們屬實也冇必要非得跳起來喊打喊殺。
李定國“嗯”了一聲,隨即轉向靳統武:“統武,你回來路上,可曾細看他帶來的人馬?成色如何?”
靳統武早已準備,這次李定國讓他去接應,一是正兒八經的先行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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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便是要看看對方帶來的軍隊如何,看能否納入西營本次大戰略部署中。
靳統武聞言立刻回道:“回王爺,末將仔細觀察了,這位陸伯爺此番南下,帶了兩千七百餘戰兵,另有一千五百左右民夫輔兵。
其兵號赤武營,戰兵甲冑極其齊整,清一色赤紅布麵甲,看著都是新製,頗為紮眼,這行軍列陣,也算有章法,不過……”
他略一停頓,“從紮營細節、軍官指揮、士卒應對突髮狀況的反應來看,這支軍隊成軍時間應當不長,缺乏大戰惡戰曆練。
軍中骨乾,似乎也大多都是夔東闖營諸將的子侄或舊部,實戰經驗恐也有限。”
馮雙禮麾下將領狄三喜聞言,嗤笑一聲:“嗬,果然是夔東那些窮哥們,勒緊褲腰帶給這位宗室湊出來的禁衛軍!嶄新甲冑倒是晃眼,排場是大,就不知真打起來,能頂多大用場?”
他這話一出,頓時引得幾位西營將領發出會意的低笑。
大家都知道,以前李自成在的時候,對方闖營就一直壓著他們西營一頭。
後來李自成山海關失利,接著便是一敗再敗,到了現在,夔東殘餘闖營對比他們占據兩省之地的西營,卻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了。
而夔東諸將大多是些窮途末路的難民軍隊,窮得經常揭不開鍋,這在雲南貴州西營圈子裡是津津樂道的事。
看樣子,是這夔東為了巴結這位宗室,所以連壓箱底的家當都拿出來給對方置辦行頭,不免有些“打腫臉充胖子”。
李定國麵色如常,隨即又問靳統武:“你估摸著戰鬥力如何,可堪一用?”
馮雙禮的部將狄三喜當即點頭道:“就是,你還需老實說,明日便要軍議了,屆時大軍往來調度。這夔東兵有幾斤幾兩咱們心裡還需有個數,彆到時候讓這宗室的花拳繡腿兵,拖了咱西營的後腿。”
靳統武比較持重,他補充道:“狄將軍所言不無道理,不過,其軍士氣尚可,裝備精良亦是優勢。
據我綜合來看,若論戰鬥力,或可充當二線輔攻、守備側翼之任,當作一支偏師使用應無問題,但難以擔當正麵攻堅破陣之主力。”
這個評價相對中肯,也符合屋內核心眾將的猜測,於是紛紛點頭讚同。
李定國聽完,沉思片刻後決斷道:“不管其實力幾何,既然來了,便是友軍,更是咱們抗清的一份力量。
此番乃夔東闖營與我西營再度攜手之始,意義重大,明日軍議,須給予相應位置。
至於後續作戰,咱們酌情分配適當任務便是,不求其建奇功,但求穩當配合。
若有所獲,繳獲物資也當多分潤給他們一份,不可讓其白跑一趟,寒了日後合作之心。畢竟,從夔東嶽州遠來亦是辛苦,冇有功勞,也得給他算些苦勞。”
馮雙禮點頭讚同:“王爺思慮周全,正當如此,先結善緣,日後方好再繼續協調。”
計議已定,眾人又簡單商議了幾句明日軍議的安排,便各自散去,為接下來的大戰做準備。
醉仙樓外,夕陽將西營的旌旗染成金黃。
寶慶城中,來自中華陸地上,兩股大明最後的精銳力量,開始了微妙而謹慎的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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