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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師
帳中諸將目光瞬間皆彙聚於對方手中方寸,親兵侍衛長冉平上前接過,隨後轉呈陸安。
陸安拆開信件,仔細閱讀,信紙是軍中常見的粗紙,墨跡濃重,筆力雄健:
「大明征虜大將軍、西寧王李,致書東平伯陸閣下:
久聞將軍宗室英傑,誌存匡複。
前據巴渝,整軍經武,已顯不凡。近又驚悉將軍聯袂晥國公,出夔門,破嶽州,雷霆一擊,震駭虜膽。
嶽州乃江防鎖鑰,湘北重鎮,東平伯克之,非惟斬獲頗豐,更斷武昌柯永盛南窺之路,分沈永忠北顧之心,於我軍湘南之戰,助力實多。
定國於此,謹代麾下將士,為東平伯賀!
又聞將軍不辭勞苦,親提勁旅,南下以應。
同仇敵愾之心昭然可見,定國感佩莫名。今我八萬大軍方克寶慶,休整士馬,不日將有進取。
湘中虜勢雖頹,然困獸猶鬥,沈永忠嬰城長沙,孔有德之援或已在途,正是我輩合力驅馳,共圖之時。
故而特遣親衛統製靳統武前往迎迓,引將軍前來會盟。盼將軍速至寶慶,共商破虜之策。
吾三軍翹首,以待旌旗。
軍務倥傯,書不儘言。惟願早晤,並頌戎安。」
瞧見這位傳奇人物給自己的信中如此這般言辭懇切,褒揚有加,既肯定了陸安和劉體純攻占嶽州的戰略意義,也表達了聯合的期望。
最後也是再度明確邀請他前往寶慶會師。
陸安看完,心中稍定,至少就書信上來說,這李定國態度積極,算是好事。
他收起書信,對等候的靳統武點頭道:“西寧王過譽了,西寧王百戰名將,陸某心嚮往之久矣。今蒙相召,自當速往。”
話落陸安略一沉吟,問道:“靳將軍,不知西寧王大軍現今具體駐於寶慶何處?我軍明日開拔,需幾日可達?”
靳統武見陸安爽快應下,語氣更顯恭敬:“回東平伯,王爺主力現駐寶慶府城外南側。從此地往西南,經邵陽官道,行程順利的話,約三四日可抵寶慶城外我軍大營。
末將及麾下弟兄,願為前導,沿途關卡、聯絡事宜,皆可交由末將處置。”
“如此甚好。”陸安展顏。
“那便有勞靳將軍及諸位兄弟了,隻是今日天色已晚,請靳將軍就在營中歇息,我軍明日卯時造飯,辰初拔營,便隨將軍前往寶慶,謁見西寧王!”
見對方說出具體時間,靳統武鬆了一口氣,隨即起身抱拳:“末將領命!東平伯治軍嚴整,氣度恢弘,末將佩服。我這便去安排哨探聯絡事宜,明日準時為大軍引路。”
“冉平,帶靳將軍及其部屬去安頓,好生款待。”陸安吩咐道。
“是!”
靳統武再次行禮,隨即跟著冉平退出大帳。
西營使者走後,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片刻後,一直沉默的胡飛熊還是忍不住道:“公子,這西寧王倒是客氣,但終究是西營之人,與我夔東,未必全然一心,此番會盟,我等還需謹慎……”
陸安聞言點頭,神色深邃。
……
永曆六年,五月下旬,寶慶府。
在靳統武的引領下,陸安率領赤武營抵達寶慶府城外。
他令胡飛熊、劉坤統軍在城外紮營,自己則僅帶冉平及親衛隊隨著靳統武入城,前往謁見西寧王李定國。
行至此寶慶城的街道上,陸安默默觀察著這座剛易手不久的府城。
寶慶是因沈永忠畏戰北逃而被李定國和平接管的,故而城防基本都是完好,市井建築也未遭戰亂大規模破壞。
然而,這街道上行人卻依舊稀少,且多是麵色惶惶的百姓,見到成群甲士皆是害怕地遠遠避開。
街巷之中更多的,是往來巡梭的西營士兵,他們隊形整齊,號令分明,顯也是久戰精銳。
更引人注目的是西營正在推行的戰後措施。
城門、衙署等處張貼著安民告示,墨跡尚新。偶有軍官帶著文吏在街口設點,登記人口,分發少量救濟糧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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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陸安也看到,一些大戶宅院門前,很多西營士兵持名帖進出,身後跟著點頭哈腰、麵色苦楚的管家或家主,搬運出成袋的糧食、成匹的布帛、封箱的銀兩以及成捆的藥材。
士兵們態度不算凶惡,甚至稱得上“講道理”,但那種不容置疑的態勢,與劉體純在嶽州的“勸捐”如出一轍。
陸安哂然失笑,看樣子這亂世之中,無論是掙紮求存的百姓,還是積攢家業的富戶,日子都不好過。
這套“打擊大戶以充軍資,安撫小民以收民心”的組合拳,乃是這大西軍、夔東闖營不約而同的選擇。
通過“助捐”解決迫在眉睫的大軍糧餉,又通過輕徭薄賦、維持基本秩序來爭取底層支援,從而快速將新占城池從單純的軍事占領區,轉變為有一定治理基礎的後方或前進基地。
而那些“捐”過錢糧給明軍的士紳,自然也會害怕清軍再來清算,從而會被迫成為明軍的堅定擁護者。
西營顯然也是深諳此道,且執行得頗為係統和全麵。
一行人穿過略顯肅殺卻又暗流湧動的街市,最終來到街口一座三層酒樓前。
酒樓門口及周邊街角遍佈頂盔貫甲、手持利刃的西營精兵,酒樓方圓百步更是戒備森嚴,閒雜人等早已被清空。
到了目的地後,陸安隨意朝裡望了一眼,眼見大堂內空空蕩蕩,桌椅整齊,卻不見一個尋常食客,顯然是被西營提前清空了此地包了場。
靳統武上前與守門將領低聲交談,驗看令牌後有說了許多,片刻後,靳統武回身走到陸安麵前,態度依舊恭敬:
“東平伯,王爺與興國侯已在樓上設宴,為您接風洗塵。”
“謝過西寧王和興國侯了。”
“隻是有一事……”
陸安一怔,看樣子對方要說的不是什麼好話。
果然,隻見靳統武略作停頓,目光掃過陸安身後的冉平及親衛,為難道:“眼下戰事方殷,數萬將士安危繫於王爺一身,規矩所在,還請東平伯體諒。
按例,東平伯您最多可帶一位親隨入內,且都需解下兵刃,至於東平伯身後其餘弟兄,可於樓下偏廳休息,我等自有酒食招待。”
冉平聞言,眉頭一豎,手已下意識按向腰間,卻被陸安一個眼神製止住。
陸安回過頭來,麵色依舊如常,他微笑頷首:“理當如此,靳將軍請帶路。”
說罷,陸安便主動解下佩劍遞給身後親兵。
冉平雖不情願,但他見陸安如此,也隻能悶哼一聲,將隨身的飛刀、長劍等物一一交出。
隨後又讓門口衛兵仔細搜查了一番,這才緊跟著陸安,在靳統武的引領下,步入空曠的大堂,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經過二折木梯,隨著耳邊腳步聲與木板“嘎吱”聲交錯混響,二樓最大的雅間門便出現在視線之中。
門口左右各三甲兵,瞧見他們上來,默默推開房門。
陸安邁步而入,瞬間,數道銳利如刀的目光齊刷刷便落在他身上。
陸安抬目凝神,隻見這雅間主位上坐著兩人。
左手一人,年約三旬五六,身材魁偉,肩寬背厚,麪皮微黑,是常年征戰的風霜之色,蓄著短髯,一雙濃眉下的眼睛開合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雖未著華麗王服,僅是一身暗青色箭衣,外罩鐵甲,但那股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氣場卻撲麵而來。
此人便是此後名震天下的晉王,如今還是西寧王的李定國。
在李定國右手還有一人,年紀稍長,約四旬左右,麵容清臒,三縷長髯,目光沉穩中透著精明。
他穿著武官常服,外罩比甲,氣質如一,乃是與李定國並肩作戰的興國侯、征虜將軍馮雙禮。
兩人身後,還各肅立著四五名披甲將領,個個也是目光炯炯,氣息精悍,顯然都是西營能征慣戰的沙場宿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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