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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陸安冇有離開審訊室,而是自顧自想著其他千頭萬緒的事情,直到約莫一刻鐘後,審訊室的石門纔再度被推開。
兩名親兵押著一個乾瘦男子走了進來。
此人身穿多處破損的臟兮兮灰佈道袍,約莫三十四五歲年紀,麪皮焦黃,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卻滴溜溜轉得極快,透著股市井江湖特有的機警。
且對方身材瘦削,像根竹竿,套在寬大道袍裡更顯空蕩,道袍下襬沾滿泥汙,袖口磨損得起了毛邊。
頭髮還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了個道髻,卻有些散亂,幾縷髮絲油膩地貼在額前。
然而雖顯落魄,但行走間腳步輕捷,被軍士推搡也順勢而動,毫不硬抗,顯然是個極識時務、善於在夾縫中求存的老江湖。
對方在見到上座的陸安後,眼珠一轉後立刻撲倒在地,行了個不倫不類的大禮:
“罪民賈通天,叩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陸安身體微微後靠,似笑非笑地問:“哦?你為何也稱呼我為殿下?”
賈通天抬起頭,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神秘笑容,從臟兮兮的道袍袖子裡摸出兩片磨得光滑的蚌殼,正是道士常用的占卜工具“杯珓”。
他雙手捧起,故作高深道:“回殿下,自然是貧道……哦不,是罪民算出來的。
非但如此,卦象還顯示,殿下召見罪民,所為之事,當與‘坤輿’、‘地脈’相關……”
他小心翼翼地說著,既賣弄自己能耐,也是在試圖尋求對方看重。
陸安聞言,嘴角的冷笑意味更濃了:“算出來的?如此說來,那你這卦倒是靈得很。”
“這樣,不如你再算算,我究竟是何人?從何處來?欲往何處去?”
陸安這話問得刁鑽,賈通天一愣,冇料到這位“殿下”不按常理出牌,竟要當場考較。
賈通天心中暗叫不好,他十幾歲的時候曾跟著一個山上老道學了幾年,後來受不了清苦,便下山結識了做這等活計的人開始盜墓發財,這道士的手藝他自認隻有半罐水。
但此時話都說出去了,他也是騎虎難下,隻得硬著頭皮上,賈通天努力維持著仙風道骨的姿態,恭敬道:“既蒙殿下垂詢,罪民便獻醜了。”
隻見他將兩片杯珓合於掌心,閉目凝神,口中唸唸有詞,無非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伏羲文王指引”之類道家常用禱詞。
隨後,他鄭重其事地將杯珓向空中輕輕一拋。
兩片蚌殼落下,在青石板上彈跳幾下,靜止下來,一片凹麵朝上(陰),一片凸麵朝上(陽)。
賈通天俯身仔細觀看,眉頭先是微皺,隨即像是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猛地睜大眼睛。
他不信邪似的,迅速收起杯珓,再次合掌默禱,更加用力地拋出。
天命
驗完八字後,他又開始相麵、相骨、相氣色……
這一通幾輪占卜完,賈通天卻依舊還是神色不展,似乎遇到極為困惑之事。
陸安將他的神情變化儘收眼底,奇怪詢問道:“如何?卦象有何不妥?”
賈通天抬起頭,看向陸安的眼神有些古怪,他斟酌著詞句,說道:“奇哉、怪哉,殿下,請恕罪民直言,此卦象……大違常理。”
“怎麼個違理法?”
“尋常人占問根本來曆,卦象縱然紛繁,總有一個主體脈絡可循,如同樹木有主乾根係。”
賈通天努力用他半吊子的玄學知識組織語言:“然則殿下之卦,三次皆得‘聖筊’,這本是極尊貴之兆,象征天地交感,陰陽調和。
但……但這‘交感’之中,罪民卻彷彿看到‘先天命與後天命相逆’,看到兩段截然不同、涇渭分明卻又強行糅合在一處的命線……”
他越說越覺得詭異,聲音都不自覺急促起來:“就好像……就好像殿下被一股超越塵世的力量硬生生‘改換’了命格,前一段晦暗沉淪,戛然而止。
後一段卻如潛龍出淵,紫氣東來,貴不可言!這……這絕非尋常的運勢起伏,簡直是……脫胎換骨,再世為人!”
他這番說辭,半是真實卦象的困惑,半是他察言觀色後結合傳聞的牽強附會。
但無意中,卻讓陸安心中劇震。
然而他麵上卻絲毫不露,反而嗤笑一聲,語氣轉冷:“裝神弄鬼!想必我的身份,也不是你算出來的,而是從押你的巴東兵卒嘴裡‘打聽’出來的吧?!
什麼前塵晦暗,今朝貴不可言,無非是知道我軍新勝,奉承之詞。”
賈通天被一語道破最初動機,嚇得魂飛魄散,那點因卦象產生的疑惑也瞬間被求生欲壓倒。
他“噗通”一聲重新跪倒,連連磕頭:“殿下明鑒!殿下明鑒!小人……罪民確實略施小計,提前打聽了幾句,罪該萬死!
但方纔卦象確實如此,絕非罪民全然胡謅啊!殿下天命所歸,實乃天命之人,小人肉眼凡胎,隻能窺見一鱗半爪,惶恐莫名!”
天命之人?
陸安皺眉,想了想便不再糾纏此等玄虛,揮手道:“起來吧,我不管你之前是道士還是盜墓賊的,我隻看真本事。”
賈通天如蒙大赦,顫巍巍爬起來,垂手恭立。
陸安從案下取出一捲圖紙,在桌上鋪開。
這圖紙正是他穴攻嶽州、用棺材炸藥爆破城牆時繪製的簡易示意圖,包含了地道走向、藥室位置、棺材擺放、引線佈置等。
“你看看這個。”
陸安指著圖紙:“此番攻破嶽州城牆,我便是命人挖掘地道至此,用棺材裝滿火藥,埋設於城牆地基之下,一舉爆破成功。
你便說說,依你之見,此法可有改良之處?我要聽實在的,不要虛言。”
賈通天知道,這是決定自己生死乃至前程的考較。
他立刻收起之前所有油滑之色,打起十二分精神,湊到圖前,仔細端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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