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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河
劉體純望著陸安堅定的眼眸,心中念頭急轉。
看來殿下是鐵了心想要證明一下自己,也罷,不撞南牆不回頭了,隻是區區七日時間而已,就算殿下真胡鬨去攻城,也造不成太大傷亡。
自己這邊抓緊收拾,七日後無論成敗,也都能按計劃撤走。
如此一來,讓殿下親身感受一下堅城難攻,於他日後領軍,未嘗不是一件益事。
想到此處,劉體純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抱拳道:“既然公子決心已定,劉某自當遵從。我這便傳令各部,配合公子行動。
這嶽州城防詳情,我稍後讓熟知地理的斥候細細稟報公子,隻是……公子打算如何嘗試?可需劉某派兵協同?”
陸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神秘莫測的笑意,隻說他需要先親眼看看護城河
後,再來找劉體純,其他的也並不多說。
……
當日,離開劉體純大營後,陸安便率赤武營移駐嶽州城東,與劉體純的城北大營形成犄角之勢。
嶽州守軍見明軍援旗又至,包圍愈緊,心頭更慌,急忙將本就不多的守軍再度向城東方向分攤派駐,垛口後的人影明顯稠密起來。
紮營甫定,陸安立即喚來冉平,快速吩咐:“速去尋十幾口結實棺材來,但記著,去周遭棺材鋪或義莊購置,咱們是王師,絕不可驚擾百姓祖墳,更不許強取。”
冉平領命,當即帶幾個親兵和民夫匆匆去辦。
天色尚早,陸安便領著胡飛熊等親衛,策馬沿嶽州城牆外圍緩行,時而停下,時而遠遠用千裡鏡勘察。
城頭清軍警惕地注視著這支鮮衣怒馬的明軍小隊,他們恐嚇性射出零星的箭矢,但是箭矢在射程外便無力墜地。
陸安察覺無危險後,便繞著護城河,遠遠觀察。
最終,他在城東北方向發現了一段最理想的區域,這河寬雖仍足五丈,但水深明顯淺了許多,僅及成人腰部,且兩岸地勢相對平緩,便於運送物料。
勘察完畢後,陸安再度直奔劉體純大營。
此時劉體純正在帳中與幾名心腹覈驗物資裝船進度,人人皆是麵帶喜悅。
瞧見陸安這短短半天又來了,劉體純心中已有了一些猜測。
他猜莫非是這陸公子圍著城牆轉了大半天,親眼見識了這嶽州之堅,要知難而退了不成?
如此一來,劉體純認為自己應該給這位年輕主君遞個台階,於是劉體純揮退左右。
他笑容滿麵地迎上:“公子來得正好!末將剛清點完,物資已裝船七成,最遲後日便可全部妥當。
這湖廣濕氣重,待久了兒郎們怕生疫病,還是早日回夔東山裡舒坦,不知公子計劃咱們何時啟程回師?”他語氣輕鬆,彷彿撤退隻等陸安點下頭。
陸安卻是搖頭:“劉將軍,我空著那麼多船,若不試試嶽州斤兩,豈不白跑一趟?”
劉體純一愣,隨即恍然,繼而露出肉痛又決然的神色,他咬牙道:“若是陸公子重慶府用度實在艱難,既如此……末將自己那一成繳獲,也一併讓與殿下!殿下萬勿再行險……”
“將軍誤會了!”陸安連忙擺手,“不為皖國公財物,而是為了這嶽州城內更多的物資,這攻城,我仍想試一試。”
“如何試?”劉體純皺眉。
(請)
填河
陸安指向東北方向:“我發現一段很淺的護城河,寬五丈,深不及腰。請將軍助我,明日我兩軍聯手將其填平!”
劉體純聞言,稍鬆口氣,原來隻是填河。
這倒不算太難,他略一思索便道:“區區五丈寬護城河倒是好填,我今夜便可讓人就地蒐集柴草、沙土、碎石、廢棄門板,甚至征用些百姓的水缸木桶裝滿土。一段區區五丈寬護城河,我巴東軍半天就能給它填出條路來。
可是殿下,這填河之後呢?嶽州城牆高厚,咱冇有重炮,難道讓兒郎們用雲梯去硬攀?那可是拿人命往裡頭填。”
陸安微微一笑,語氣堅定:“隻要填平此河,再給我七日時間,我自有破城之法。”
劉體純看著陸安自信的神情,心中暗歎,終究是年輕人,好麵子,不甘心無功而返。
也罷,便陪他演練幾日,這要中興大明當得馬上定國,就當是練兵和給對方漲見識了。如此一來碰了一鼻子灰後再讓他知難而退,也算全了君臣之誼。
至於七日後……若是上頭執意要攻,他到時候大不了強行勸諫回師。
想到此處,劉體純點頭應允:“既如此,末將便助殿下填了這段河!但明日此事宜速不宜遲,慢了恐城上火炮集中轟擊,徒增傷亡。
公子麾下畢竟是新兵居多,所以這填河的活計,我麾下兒郎熟稔,明日半天,必為殿下開出一條通路!”
陸安大喜,當即拱手還禮:“多謝皖國公。”
……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劉體純的巴東軍已然在嶽州城東北段聚集並列陣完畢,軍容肅殺。
陸安亦率赤武營於側翼立陣觀戰,隻見巴東軍陣前,堆積如山的物料早已備好,捆捆柴草、成堆沙土碎石、拆下的門板梁木、甚至還有許多裝滿泥土的大水缸和木桶,顯是連夜籌備齊全的,效率驚人。
嶽州城頭清軍警鐘長鳴,也是發現了明軍的動向與主攻方向,那城牆上人影奔走,號令嘈雜。
劉體純身披鐵甲,立於陣前,見狀冷哼一聲,對身旁傳令官喝道:“擊鼓!!”
戰鼓隆隆擂響,聲震四野。
巴東軍陣中率先衝出數輛簡易盾車,這些楯車不過是厚木板釘成,前麵蒙著浸濕的棉被,由力士推動。
盾車之後,便是成百上千的填河巴東士卒和輔兵,他們兩人或四人一組,扛著門板、抬著土缸、抱著柴捆,如蟻群般湧向護城河。
城頭清軍將領嘶聲厲喝此起彼伏,零星的箭矢率先潑灑下來,叮叮噹噹打在盾車上,亦有倒黴的填河巴東兵中箭倒地,但後麵的人立刻補上位置。
緊接著,“轟!轟!”幾聲悶響,城頭兩門佛郎機炮噴出火光與濃煙,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入人群與河邊空地,濺起大蓬泥土。
巴東軍的弓弩手與火銃隊亦在盾車後列陣,向城頭垛口還擊,儘可能壓製清軍火力。
巴東士卒們衝至河邊,奮力將物料拋入水中。
他們先用柴草先鋪底,沙石隨後傾瀉,門板木梁搭架,沉重的土缸滾落砸實。
從離城牆最遠的一端開始,一條雜色卻堅實的“道路”向著對岸頑強延伸。河水被不斷擠開、浸透物料、變得渾濁。
巴東軍填河部隊分批輪換,前仆後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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