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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攻
見目光齊聚而來,文安之先不急切入正題,而是自顧自斟酌了詞句,這才緩緩道:“諸位公侯伯也知道,雲南、貴陽,在孫可望控製下,經數年休養生息,頗見成效。
其據雲貴三載,營田改製,整頓鹽稅,招撫流民,確已將其經營為‘糧倉’之地,如今,彼處兵精糧足,已非昔日流轉奔襲之師。”
他目光掃過眾人,見李來亨等人雖聽著,麵上卻多是不以為然之色。
文安之心中暗歎,麵上繼續道:“近日貴陽傳來訊息,西營已是決意主動出擊,擬定於三月陸續發動川、湘、桂三路反攻之勢,將以二十萬之眾,連續撲出,進攻清軍。
其意,一在打破清軍日益收緊之包圍,二在拓展我大明疆土,獲取更多糧產區,三,亦是反守為攻主動出擊。”
孫可望自去年開始挾永曆以令諸侯,但其的的確確內政手腕屬一流。
孫可望在接管雲貴後,強力推行“營莊製”,將大量土地收歸官營,分配給軍隊和流民屯墾,大幅增加政府儲糧。
又將黔國公沐家勳田轉為軍田,僅留少量給沐天波,如此既安撫舊貴,又充盈軍資。
而且他又改革鹽稅,從按人頭征收改為直接向產鹽“灶戶”征稅,斷了地方土司中間盤剝,財政收入大增。
這些措施使得雲南、貴州在戰亂中迅速恢複,雲貴農業生產也隨之豐收,成為西營大軍堅實的後方基地。
同時,此次西營決定傾力反攻清軍,最主要原因也是他們提前聽到了風聲。
如今抗清勢力最大者便是他們西營,故而清軍正策劃從湖廣入黔,西與川中吳三桂合擊貴陽,西營麵臨被兩路圍攻之險。
因此李定國提出先下手為強,主動進攻,將戰火引出雲貴之外。
此戰略得到了孫可望的支援,其後更是召集了
反攻
郝搖旗跟著嚷嚷:“就是!清軍在房縣烏泱泱的圍著我,咱自己都吃不飽,哪有餘力去幫西營打仗?他們糧多,讓他們自己打去!”
袁宗第、賀珍雖未明言,但神情態度已表明他們的想法與李、郝二人一致。
劉體純則是先看了看陸安,又看了看文安之,嘴唇動了動,最終也未出聲支援出兵。
文安之心中長歎,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旁的陸安,卻見對方此時默然端坐,神色平靜,瞧不出喜怒。
文安之此時已是得知了陸安在夔東被勸進之事。
文安之雖不知這陸公子究竟是不是定王,但卻認定對方至少是個宗室成員。
也就是對方也是朱家人,否則對方之前種種怪異表現,便是他無法解釋之事。
所以說,在對方既是宗室的情況下,在這勸進事情發生後,文安之就有些尷尬了。
他作為永曆親封的川湖總督,算是永曆朝廷的封疆大吏,行事自然不可能像闖營那般往來無忌。
文安之又身為永曆朝臣,理當忠君,可永曆受製於孫可望,形同傀儡。
這西營之令,既是朝廷之意,也是孫可望之私心。
思來想去,文安之隻覺得心煩意亂。
罷了罷了……
無論將來是永曆坐穩江山,還是陸公子你後來居上、脫穎而出,總歸是朱明血脈延續。
如今清虜勢大,隻要能聯合一切力量抗清,他文安之……便顧不得那許多了。
文安之收起紛雜思緒,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眼見夔東五人這都是拒絕,他便轉向陸安,語氣帶著探詢與一絲期待:
“陸公子,貴陽方麵特彆提及,陸公子你曾許諾了會協助貴陽方麵聯動,貴陽方麵也是希望重慶能牽頭出兵,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安身上。李來亨、劉體純等人也停止了低語,齊齊望來。
院內落針可聞,隻餘初春微風吹過老樹枝椏的沙沙聲。
陸安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麵前已微涼的茶盞,輕呷一口,目光垂視著盞中沉浮的茶葉,彷彿在凝視著錯綜複雜的天下局勢。
清軍對陸安走私線路的打擊,掐斷了重慶重要的外糧物資渠道。
而西營的反攻,固然有其私心,但客觀上的確是打破清軍戰略包圍的猛招。
若坐視西營獨力苦戰,一旦失敗,清軍下一個全力圍剿的目標,必是已成孤島的夔東與重慶。
這唇亡齒寒,絕非虛言。
反之,若藉此機會與西營協同,哪怕隻是有限配合,一則可得其物資接濟,緩解重慶之急;二則若能趁勢在進攻中有所得,也能強大自身。
這些利弊權衡,瞬息間在陸安腦中閃過。
他隨即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目光先看向文安之,又緩緩掃過李來亨等五人:
“文督師所言,句句皆為我大明社稷著想,陸某深以為然。”
“如今天下清虜十占其八,我大明僅餘西南一隅。值此存亡之際,若還拘泥於昔日西營、闖營之彆,罔顧大局,各自為戰,則正中虜寇下懷,便也就離覆滅不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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