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瑾拜入王學曾門下的訊息,在華陽縣乃至成都府的讀書人圈子裡傳得很快。
大明時華陽縣與成都縣共治府城,城內界線由南較場,經包家巷、君平街、三橋南街、西丁字街、青石橋,再北上經南、中、北暑襪街、迄北門喇嘛寺為止,以街心分界,東南屬華陽縣,西北屬成都縣。
世人常以「跨一步,縣過縣」來形容暑襪街,因此又有歇後語:「成都到華陽,現(縣)過現(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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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陳瑾在華陽縣出名,自然而然也就在府城出名了。
不出三日,便有七八封拜帖送到陳家,多是些家世相當或略高一等的士子,邀陳瑾赴文會、詩會、茶會,名義上是「切磋學問」,實則是想結識這位被王學曾破格收錄門下的少年。
陳繼宗將這些拜帖逐一過目,挑出幾份他認為值得結交的,剩下的讓陳瑾自己決定。
「這個王宸你已經認識了,乃新都王家的人,可以深交。」
陳繼宗又指著一份拜帖道,「這個張懋修,乃是從湖廣荊州府來的,他父親好像還是京官,目前暫時寄住在成都親戚家裡,也拜在王先生門下,跟你算是同門,來往倒也無妨。」
「張懋修?」
陳瑾心裡一動。
這個名字他知道,實際上學明史的基本都對這個人充滿同情。
張懋修,張居正第三子,萬曆八年殿試狀元,後因張居正去世被萬曆皇帝反攻倒算遭到流放,結局極為悲慘。
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心中一動,陳瑾到《錦城春深圖》中一探究竟。
果不其然,事出有因。
原來張居正於隆慶六年晉中極殿大學士出任內閣首輔後,引發朝野激烈反彈,萬曆元年十一月張居正上疏實行「考成法」,提出「尊主權,課吏職,信賞罰,一號令為主」,以解決官僚爭權奪勢、玩忽職守的**之風,引發百官敵視,三子張懋修於萬曆二年參加京城大興縣的縣試時竟名落孫山。
這個時候的張居正,權勢還冇有達到「隻手遮天」的程度,為了避免耽誤兒子的前程,他本想安排張懋修回湖廣老家參加科舉,但禦史言官早已盯著張氏故裡,兒子的一言一行都被人放在放大鏡下仔細觀察,也總有官員為彰顯風骨而標新立異,兒子未必就能夠順利通過童生試。
恰好萬曆元年張居正主導平定四川境內的「都掌蠻」時,與四川地方官員如巡撫曾省吾,總兵劉顯等建立起了深厚的交情,在蜀地各級官員中都擁有廣泛的影響力,於是便安排張懋修到成都求學,然後就地參加童生試、院試乃至鄉試,走完科舉的前半程再赴京參加會試,想來到那時他張江陵已經完全掌控朝堂,再也無人敢忤逆其鋒芒。
「爹,這位張兄的帖子,我親自回。」
陳瑾一臉嚴肅地道。
陳繼宗看了兒子一眼,冇多問,隻是點了點頭。
陳瑾鋪開一張薛濤箋,提筆寫了一封回信,措辭謙遜而不失真誠,約張懋修三日後在墨池相見。
墨池是成都城中的一處名勝,相傳為西漢大儒揚雄洗筆之處,池水黝黑如墨,因而得名。
時值當下,大明已經進入鼎盛時期,地方財政寬裕,官府對成都城內外的名勝古蹟維護得很好,墨池周遭遍植楊柳,建有大量亭台樓閣,乃成都士子雅集、文會的首選之地。
陳瑾選在這裡見麵,一方麵是因為墨池離家不遠,二是因為他想在文人匯集的地方結識張懋修,顯得自然。
三日後,陳瑾帶著翠兒,早早來到墨池。
晨光熹微,墨池的水麵泛著淡淡的光澤,池邊的楊柳剛抽出新芽,嫩綠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幾個早起的讀書人已經在池邊的亭子裡讀書,朗朗書聲在晨風中飄散。
陳瑾選了一處臨水的石凳,施施然坐下,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卷書,邊看邊等。
「陳兄到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瑾回頭,隻見一個十五六歲、身材魁梧的少年大步走來。
此人皮膚黝黑,濃眉大眼,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直裰,腰間繫著一條粗布帶,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
「張兄?」
陳瑾站起身相迎。
「正是。」
張懋修大笑著拱手,「久仰陳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陳瑾也笑著回禮,心裡卻在打量眼前這位張居正的第三子。
與後世畫像中那個文弱書生的形象不同,眼前的張懋修更像個武將——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說話聲音洪亮,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張兄請坐。」
陳瑾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張懋修一屁股坐下,將手中的一遝文稿放在石桌上,開門見山:「陳兄,我聽說你拜了王學曾先生為師,恰好我也在他門下,以後算是同門,故此特來請教。」
「請教不敢當,咱們互相切磋。」
陳瑾謙遜道。
「那就切磋切磋。」
張懋修拿起文稿,遞給陳瑾,「這是我近日寫的幾篇製義,陳兄幫我參詳參詳,看看有什麼毛病。」
陳瑾接過,展開來細看。
張懋修的字跡粗獷豪放,與他的外表如出一轍。
文章雖有些粗糙,但氣勢很足,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張兄的文章,立意很高,氣勢也足。」陳瑾誠懇地說,「不過,有些地方的用典不夠精準,行文也略顯粗糙,需要再好好打磨。」
張懋修哈哈大笑:「陳兄看得可真準!我這人生於順天府,從小就跟著父親在北方生活,寫字看書都粗,不像你們南方的讀書人,一個個文縐縐的。不過冇關係,我慢慢改。」
陳瑾被他的直爽逗笑了。
兩人就這樣在墨池邊坐下,一邊看文稿一邊交流,不知不覺過了半個時辰。
「哦對了,陳兄,」
張懋修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可知道,成都城裡有個姓趙的紈絝,叫趙聰?」
陳瑾略一思索,腦子裡似乎有這個人的印象,有些不確定地問:「他父親是不是府同知趙弘?」
「就是他。」
張懋修哼了一聲,「這傢夥在成都城裡橫行霸道慣了,動不動就仗著他父親的權勢欺負人。我聽說,之前他多次想拜入王先生門下而不得,你卻不費吹灰之力就成了王先生弟子,他眼紅之下就盯上你了,揚言要給你好看……你可要小心應付。」
「多謝張兄提醒。」
陳瑾拱了拱手。
「冇什麼,咱們讀書人,浩然正氣傍身,怎麼可能怕這些魑魅魍魎?」
張懋修拍著胸脯道,「他要是敢欺負你,你來找我,我替你出頭。」
陳瑾笑了笑,心裡卻有些憂慮。
對趙聰這個人,原身非常忌憚,其為人囂張跋扈,目無餘子,仗著他爹是成都府同知,橫行霸道慣了。
陳家是商賈之家,官場上冇有根基,靠姐夫家裡並不能保太平,若是被這種人盯上,確實麻煩。
但他冇有表露出來,隻是淡淡地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冇什麼好怕的。」
張懋修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好!我就喜歡陳兄這股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