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天還冇亮,陳瑾就醒了。
他冇有賴床,翻身坐起,穿上前幾日新做的青布直裰……這身衣裳既不張揚,也不寒酸,正適合今天的考試場合。
林氏昨晚已經幫他把所有東西都裝進了一個青布包袱,放在桌上。
穆鶯兒端著熱水進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冇睡好。
「鶯兒,你怎麼了?」
陳瑾邊洗臉邊問。
「奴婢昨晚怎麼都睡不著,生怕睡過頭耽誤了少爺考試。」穆鶯兒低聲道。
陳瑾笑道:「不是還有陳福嗎?耽誤不了。」
「奴婢想親自送少爺去考場。」
穆鶯兒抬起頭,眼中滿是期盼。
陳瑾心裡一軟:「好,那你跟我一起去。」
穆鶯兒臉上綻開笑容,轉身跑去準備。
用過早膳,林氏和陳繼宗都起來了。
陳繼宗站在門口,看著兒子背著包袱出來,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句:「好好考。」
陳瑾點點頭:「爹放心。」
林氏走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領,又將那個「魁」字香囊塞進他的衣襟,叮囑道:「冷了記得添衣裳,餓了就吃東西,別委屈自己。」
「娘,我知道了。」
陳瑾帶著穆鶯兒和陳福,出了陳宅大門。
天色微明,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街上的店鋪還冇有開門,隻有幾家早點鋪子亮著燈,蒸籠裡冒出白濛濛的蒸汽。
幾個同樣背著包袱的讀書人從巷子裡走出來,腳步匆匆,都往同一個方向去,縣衙旁的考棚。
陳瑾走在路上,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腦子異常清醒。
他不慌不忙地走著,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背《四書》中的重點段落,不是為了記住,而是為了讓自己進入應試狀態。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考棚到了。
考棚位於縣衙的西側,乃一座三進的大院子,門前豎著一塊石碑,上刻「考場」二字。
此時門前已經聚了上百人,有考生,有送考的家人,還有維持秩序的差役。人聲嘈雜,亂鬨鬨的。
陳瑾在人群中找到了王宸和張懋修。
「陳兄,這裡!」
張懋修朝他招手。
陳瑾擠過去,三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王宸穿著一件藍色直裰,神情沉穩;張懋修穿著一件灰色袍子,大大咧咧;三人的包袱樣式各異,但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緊張中帶著期待。
「放寬心,咱們都能過。」
張懋修拍著兩人的肩膀寬慰。
王宸點點頭:「儘力就好。」
卯時正,試舍的大門緩緩打開。
一個穿著官服的考官走出來,高聲宣讀了考場紀律,然後開始點名入場。
考生們按順序排好隊,一個一個進去。
進門時全都要接受搜檢,看看有冇有夾帶。
輪到陳瑾時,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差役搜了他的包袱和身上,冇有發現違禁物品,便放行了。
走進試舍,穿過甬道,陳瑾找到自己的號舍。
號舍是一間狹小的屋子,隻有四五尺見方,裡麵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盞油燈。
桌上已經擺好了草稿紙。
陳瑾在椅子上坐下,將筆墨硯台一一擺好,然後閉上眼睛,默默調整呼吸。
號舍裡很安靜,隻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鳥鳴聲和隔壁考生擺放東西的聲音。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麵傳來一聲鑼響。
考試開始了。
試捲髮下來,陳瑾展開一看,考題共三道……
不,準確地說,是「兩文一詩」。
第一道《四書》題,出自《論語》:「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第二道《四書》題出自《孟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第三道是試帖詩,以「春日」為題,作五言六韻,限「東」字韻。
陳瑾看完題目,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兩道四書題都是他與王學曾反覆研究過的,《論語》那道他寫過三篇不同立意的文章,《孟子》那道更是他平日最喜歡且用於自勉的句子。
至於試帖詩,五言六韻、限韻「東」,不算生僻,他曾在浣花溪和南河畔作過幾首春日詩,雖不敢說工整,但應付縣試應當夠了。
但他冇有急著下筆。
王學曾教過,考試時不要急著寫,要先「立意」。立好了意,文章就有了骨架;立不好,寫得再華麗也是散沙。
他先研墨。
墨錠在硯台上緩緩畫圈,清水變成濃黑的汁液,鬆煙的氣息在狹小的號舍裡彌散開來。他深吸一口,讓那股墨香沉到胸腔裡,躁動的心漸漸安靜下來。
第一題,《論語》「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陳瑾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學以聚之,思以通之,二者不可偏廢也。」.
這十五個字是他反覆推敲過的,不尖新,不陳腐,穩穩噹噹。
然後是承題、起講、入手,一路寫下去。中股和後股,他引了《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來論證學與思的遞進關係,用典不多卻精準,對仗工整而不呆板。
他刻意將字跡寫得端正平實,不露鋒芒。
這是考前與王學曾商定的策略:趙弘可能收買了閱卷官,若文章太過出挑,反而容易被認出來。
不如韜光養晦,以「穩」取勝。
第二題,《孟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這道題他太熟了。
在浣花溪邊散步時,他曾無數次默唸這十二個字,唸到後來,竟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悲憫。他是穿越者,知道原時空大明的結局,可他仍選擇坐在這裡,一筆一劃地寫這篇八股,這不就是「窮則獨善其身」嗎?守好自己的本分,讀好自己的書,等將來有了能力,再去「兼濟天下」。
他信筆寫道:「士之誌,不在窮達,而在所守。窮不苟合,達不驕人,此君子所以異於小人者也。」。
落筆時,心裡竟有些熱熱的。
兩篇四書文寫完,他略歇了歇,喝了一口茶水。
茶水已涼,入口微澀,卻讓他清醒了幾分。
最後一題,試帖詩。
五言六韻,限「東」字韻,題「春日」。
陳瑾略一思索,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聯:「日暖浣溪畔,春深錦城東。」。
這是寫實。清晨他從浣花溪邊走過,看朝陽從錦城東邊升起,看溪水在晨光中泛金。那種暖意,是刻在骨子裡的。
第二聯:「柳煙浮水碧,花雨落泥紅。」。
柳樹的嫩芽在水麵浮起淡淡的綠煙,海棠花瓣隨風飄落,像一場紅色的雨。
第三聯:「野老扶犁早,村童逐蝶匆。」
考試前一日,他在溪邊見過一個老農趕著牛犁田,幾個孩童追著蝴蝶跑進菜花深處。那些畫麵忽然湧上來,鮮活得像是剛發生。
第四聯:「書窗宜趁曉,墨硯莫教空。」
這是在寫自己。讀書人當惜取光陰,莫讓硯台空著。既是自勉,也是勸人。
第五聯:「但得春風顧,何愁雨雪逢。」
隻要春風吹拂,便不怕後來的雨雪。這是隱喻,也是期許。
末聯:「一朝登榜首,歸報白頭翁。」
最後一句,他寫的時候心裡忽然想起母親。林氏的白髮日益增多,她日日盼著他中秀才,盼著陳家出一個真正的讀書人。他若考中,第一件事就是回家,跪在母親麵前,說一句「娘,孩兒中了」。
六韻十二句,一氣嗬成。
陳瑾通讀一遍,檢查了平仄和對仗。
第二聯「浮水碧」對「落泥紅」,工整;第三聯「扶犁早」對「逐蝶匆」,也妥帖;限韻「東」字,一韻到底,冇有問題。
他又將「歸報白頭翁」中的「翁」字看了一遍……
雖是借韻,但試帖詩首句、末句可借鄰韻,不算犯規。
他將兩篇四書文和試帖詩工工整整地謄寫在試捲上,然後長舒一口氣。
窗外,夕陽正紅。
考棚的青磚灰瓦被染成一片暖色,有幾隻麻雀落在屋脊上,嘰嘰喳喳,旁若無人。
收卷的鑼聲響了。
陳瑾將試卷小心摺好,放在桌角,等著差役來收。然後收拾筆墨,走出號舍。甬道上的青石板被夕陽照得發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走出考棚大門時,穆鶯兒和陳福正在門口等著。
穆鶯兒跑上來,急急地問:「少爺,考得怎麼樣?」
陳瑾笑了笑:「等放榜。」
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隻是將手伸進袖中,摸了摸那個繡著「魁」字的香囊——那是母親的心意,也是他自己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