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陳繼祖在成都住了兩日便回了瀘州。
臨行時他又塞給陳瑾五十兩銀子,說是「買書錢」,叮囑他好好讀書,將來中了舉人,別忘了瀘州的伯父。
陳瑾收下銀子,心裡卻明白,這銀子不白拿。
將來他若真有了功名,伯父在瀘州府的生意就多了一道護身符;他若中不了,這點銀子權當投資打了水漂。
商人的算盤,從來打得精。
送走伯父,陳瑾的日子恢復了平靜。
每日清晨去府學聽課,午後在書房讀書、練字、寫八股,傍晚坐馬車去浣花溪邊散步,偶爾與王宸、張懋修小聚,日子過得規律而又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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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曾的課上了半個月,陳瑾的八股文進步明顯。
王學曾雖然嚴厲,但對陳瑾的勤奮和悟性頗為滿意,經常在課堂上拿他的文章做範文,這讓陳瑾在府學中漸漸有了些名氣。
但也有不服氣的。
這日課後,一個穿著寶藍色直裰、麵容白皙的年輕人走到陳瑾麵前,拱了拱手:「陳兄,久仰。」
陳瑾起身回禮:「不敢,敢問兄台尊姓?」
「在下週元良,乃成都縣人,家父周慎,現任府通判。」
通判之子!
陳瑾心裡一動,麵上不露聲色:「原來是周通判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周元良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倨傲:「陳兄的文章我拜讀過了,確有可取之處。不過,八股一道,講究的是代聖人立言,不是賣弄辭藻……陳兄的用典過於繁複,有些地方純粹是為了用典而用典,未免太過刻意。」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是在挑刺。
陳瑾不卑不亢:「周兄說得是,小弟回去一定注意。」
周元良見他如此謙遜,倒不好再說什麼,拱了拱手便走了。
張懋修湊過來,低聲道:「這周元良,乃趙聰的表弟,來者不善啊……你得小心。」
陳瑾點點頭,心裡瞭然。
趙聰不敢明著來搗亂,就讓表弟探路。
這些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又過了幾日,王宸邀陳瑾去合江亭遊玩。
合江亭在成都城東南方向,府河與南河交匯處,乃一座兩層樓閣,登臨可俯瞰兩江合流的勝景,遠眺龍泉山脈,係成都風景名勝之一。
唐代時,這裡便是文人雅士聚會的場所,杜甫、薛濤、陸遊都曾在此留下瑰麗詩篇。
這日天氣晴朗,春風和煦。
陳瑾帶著穆鶯兒,與王宸、張懋修在合江亭下會合。
「陳兄,你之前來過合江亭嗎?」
王宸好奇地問道。
「來過幾次,都是隨父親來的,那時候年紀小,啥都不懂。」
陳瑾抬頭望著亭上的匾額,「合江亭」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宋代書法家、時任成都知府的呂大防所書。
「今日天氣好,咱們登高望遠,順便論論詩。」張懋修笑道。
三人拾級而上,來到二樓。
憑欄遠眺,隻見府河與南河在腳下匯合,浩浩蕩蕩向東南流去。
兩岸楊柳依依,遠處青山如黛,景色壯美。
「好景緻!」
陳瑾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胸襟為之一闊。
王宸從袖中取出一卷詩稿:「這是我近日寫的幾首詩,請二位指教。」
陳瑾接過,展開一看。
王宸的詩清麗婉轉,頗有晚唐風味,便讚道:「王兄的詩,格調高遠,比如『府河春色來天地,古堰煙波接混茫』這兩句,便頗有杜工部的氣象。」
王宸笑道:「陳兄過獎了。其實這兩句是模仿杜甫的『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實在不值一提。」
「模仿得好,便是創新。」
陳瑾恭維道。
三人正說著話,亭下又上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著件銀白色的道袍,腰繫玉帶,麵如冠玉,氣度不凡。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既有讀書人,也有家丁模樣的人。
「周元良來了。」
張懋修低聲道。
果不其然,周元良也在其中,緊跟在那個銀袍男子身後,態度頗為恭敬。
銀袍男子走上亭來,目光掃過陳瑾三人,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走到另一側憑欄遠眺。
周元良卻湊過來,笑容可掬:「王兄、張兄、陳兄,你們也在?巧了不是……」
「周兄今日好興致。」
王宸淡淡道。
「陪一位貴人來遊合江亭。」
周元良壓低聲音,「這位爺乃蜀王府儀賓沈琰沈公子,他夫人是蜀王侄女,在王府裡頗有體麵。」
儀賓?
陳瑾心裡一動。
明代王府的儀賓,是指王妃的兄弟或郡主的丈夫,地位雖不低,但並無實權。
不過既然是蜀王的姻親,在成都地麵還是有些分量的。
「周兄與沈公子熟識?」
張懋修眉毛挑了挑,問道。
「家父與沈公子有些來往。」
周元良笑得意味深長。
陳瑾冇有搭話,繼續與王宸、張懋修談論詩文。
過了一會兒,那位沈琰沈公子忽然轉過身,朝他們這邊走來。
周元良連忙讓開。
「你們是府學的學生?」
沈琰問道,聲音清朗,態度不卑不亢。
「正是。」
王宸出麵作答,「學生王宸,這兩位是張懋修、陳瑾。」
沈琰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陳瑾身上:「你就是陳瑾?新近拜了王學曾為師的那位小郎君?」
「正是晚生。」陳瑾拱手。
沈琰打量他一番,嘴角微挑:「王先生眼界很高,輕易不收學生。他能收你,想必你確有過人之處。改日若有空,來家中坐坐,我有些事想請教一二。」
陳瑾微微一愣,冇想到沈琰會主動邀約,連忙道:「沈公子抬愛,有時間的話晚生當登門拜訪。」
沈琰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轉身帶著周元良等人下了樓。
張懋修待他們走遠,這才壓低聲音道:「陳兄,這位沈公子怕不是單純想請你喝茶……蜀王府的人,個個都是人精,你得小心。」
陳瑾點點頭,心裡也在琢磨。
沈琰邀他去府中作客,有什麼用意?
從合江亭回來,陳瑾一直在琢磨沈琰的事。
他隱約記得,《錦城春深圖》中見過「沈琰」這個名字,但具體內容卻記不清了。他在腦海中呼喚那幅畫,畫麵緩緩展開,很快便找到沈琰的資訊。
「沈琰,蜀王府儀賓,妻朱氏,蜀王侄女。萬曆五年因捲入鹽鐵案被貶,不知所蹤。」
鹽鐵案。
陳瑾心裡一沉。
陳家做的就是鹽鐵生意,沈琰若是因鹽鐵案被貶,那他的邀約,恐怕不是單純的「請教」那麼簡單。
他決定暫時不去沈府,先觀望一陣再說。
接下來的日子,陳瑾更加用功讀書。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練字、背書、寫八股,一直到深夜才睡。
王學曾對他的進步很滿意,常在課堂上誇他「孺子可教」,這讓周元良等人越發嫉妒。
這日課後,周元良攔住陳瑾,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冷冰冰的:「陳兄,聽說沈公子邀你過府一敘,你怎麼不去?莫不是看不起沈公子?」
陳瑾淡淡地道:「近日功課繁忙,無暇分身……等忙完這一陣,吾自會前去拜訪。」
「功課?」
周元良冷笑一聲,「陳兄的功課已經夠好了,再這麼用功,怕是要把我們都給比下去。」
「周兄說笑了。」
陳瑾不願與之糾纏,拱了拱手便要離開。
周元良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陳兄別急著走,我還有一句話要說。」
陳瑾停下腳步,看向他。
周元良湊近,壓低聲音:「陳兄,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成都地麵上,有些人得罪得起,有些人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開罪的。
「趙聰趙公子,絕對不是你能招惹的。你若是識相,找個機會給他賠禮道歉,這事就算過去了。若是不識相……」
「不識相又怎樣?」
陳瑾的聲音平靜如水。
「不識相,隻怕你連縣試的資格都冇有。」
周元良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種**裸的威脅。
陳瑾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周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替趙聰傳話,我不怪你。但請你告訴他,我陳瑾行得正坐得直,冇有做錯任何事,便不會向任何人道歉。他若想用手段,儘管來,我接著。」
說完,轉身離去,留下週元良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
……
傍晚,陳瑾將此事告訴了父親。
陳繼宗聽完,沉默良久。
「趙聰這個人心胸狹窄,你當眾羞辱他,肯定冇法善了。」陳繼宗緩緩道,「不過,你做得對。咱們陳家人,不能讓人欺負到頭上還忍氣吞聲。」
「可是……爹,他會不會真的在縣試上動手腳?」
陳瑾問出最擔心的事。
陳繼宗沉吟道:「縣試由知縣主持,輔助的考官也是從府學、州學、縣學抽調來的有名望的先生。趙弘雖然是府同知,但還管不到縣試。不過,他若真想使壞,總歸有辦法。」
「那怎麼辦?」
「你放寬心。」
陳繼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我雖然隻是個秀才,但在成都地麵上還是有些朋友的。趙弘若是敢亂來,我自有辦法應對。你隻管好好讀書,其他的事,交給爹。」
陳瑾點點頭,心裡卻並不輕鬆。
他知道,父親所謂的「朋友」,無非是生意場上的夥伴和幾個舉人、貢生同窗。
這些人平日喝喝茶、談談詩、吹吹牛逼還行,真要跟趙弘這樣的實權官員對抗,怕是派不上用場。
但他冇有說出來,不想讓父親擔心。
晚上,陳瑾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發呆。
穆鶯兒端著茶進來,見他臉色不好,輕聲問:「少爺,您怎麼了?是不是有心事?」
陳瑾搖搖頭:「冇事,就是有些累。」
「那您早點兒歇著,明天還要去府學讀書呢。」
「嗯。」
穆鶯兒放下茶,轉身要走,陳瑾忽然叫住她:「鶯兒。」
「少爺有什麼事?」
「如果有一天,我得罪了開罪不起的人,你會害怕嗎?」
穆鶯兒愣了一下,然後一臉認真地說:「奴婢不怕。少爺去哪裡,奴婢就去哪裡。」
陳瑾看著她,那雙眼眸清澈如水,冇有一絲猶豫。
「謝謝你,鶯兒。」
「少爺說什麼呢,奴婢本來就是少爺的人。」
穆鶯兒一張笑臉漲得通紅,快步走了出去。
陳瑾望著她的背影,心裡的陰霾散了一些。
鋪開宣紙,他提筆寫下兩行字。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這是杜工部的詩,也是他此刻心境的真實寫照。
錦江的春色,千年來從未改變;而人世間的浮雲,卻變幻莫測。
他放下筆,吹熄了燈,上床躺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