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周淮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睡不著,而是一家年幼的弟妹,還在等著自己考院試,中秀才。
翻身起床,穿戴僅有的沒有補丁的衣物,挑了根磨損嚴重的毛筆,筆桿長時間使用光滑無比,甚至能反射出光,拿起一本字帖和昨日未讀完的書籍,便推門而出。
周嬋聽到推門聲,頓時被驚醒了,腳步輕盈推開紗窗才發現是大哥提著書袋出去溫習功課,這才轉身繼續睡下。
片刻後又翻身起床開始了昨日裡未完成的勞作-晾曬泡水糧食。
在周淮印象中後山半山腰處有一處亭台,旁邊有處水潭,因可北望縣城煙火,南望長江奔流不息,故稱雙望亭。
此刻雖然是卯時,但田地裡的農夫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果我沒有中秀才,會不會像他們一樣?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年甚至還要奔赴徭役,一輩子守著幾畝田耕種一輩子?」周淮在心裡叩問著自己,這是自己想要的嗎?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隨時讀 】
「這樣的日子,想想就可怕,日復一日如此辛勤勞作也不過隻能換取一日二餐,勉強果腹罷了。」
想到這的周淮加快了步伐,身後的農夫們逐漸消失在了周淮的視野當中,但這一幕卻深深映入了周淮的腦海當中。
此刻山澗的雲霧還未消散,若隱若現地,爬到半山腰後,周淮看到了印象當中的雙望亭才停下腳步,打量起附近的風景。
水潭澄澈如心境,登亭北望縣城而心不擾,南望長江而神自遠。
微風拂麵,綠樹成蔭,周淮擦了擦額頭的汗漬,抬頭望著此處的山景,與山腳下忙碌一生的農夫彷彿形成了對比。
「到底是該拚一把,見見山頂的風景,還是默默無聞在田地裡耕耘一輩子?」
僅僅隻見過不知名的小山的周淮又有了新的感悟:「不登上山頂,又怎麼領略一覽眾山的絕頂風光?」
周淮取出書袋,山泉石頭在流水的拍擊下,光滑無比,在泉邊挑選了一塊平整的青色石板,拿出毛筆沾水在青石上練習書法,試圖默寫著昨日所讀的書籍。
「嗯?我昨天看的書籍,怎麼《資治通鑑》前幾篇,居然歷歷在目?」
「難道我的記憶力加強了?」周淮驚呼道。
「看來我的科舉之路,大有可為!」
周淮非常豪邁地在青磚上寫下一句:「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看來目前隻要大量閱讀背誦,就能速成了,前提是字跡要拿得出手!」想到這的周淮興奮不已。
聞著晨露的淡淡氣息,光滑的青磚上,字跡隻停留了片刻,便又逐漸消散。
周淮直到手腕酸脹才停下,掏出書袋裡的書籍開始朗讀了起來。
直到太陽逐漸毒辣了起來,但水潭內寒氣傳來,冷熱交替,此消彼長,感官上還是十分舒坦,這也是周淮選擇此處溫習功課的緣由了。
突然,一陣陣腳步聲、鑼鼓聲打破了山澗的寧靜。
也打斷了周淮的苦讀:「不會吧?難道洪災了還有山匪出沒?」
隻見七八名華麗漢子在前開道,一頂裝飾豪華的轎子被四名漢子抬上山來。
「該死的士紳!爬山都能用轎子抬上來?」周淮被這一幕給震驚到了。
大奴瞧見周淮一副窮酸秀才的模樣,這才放下心來,但轎子始終未落地。
「這位公子,此處雙望亭乃廣濟縣蘇家主持修建的,係蘇家產業,還請公子移步!」大奴觀察到周淮衣服隻是布衣,也沒有任何裝飾,頓時有了對策,知曉這類讀書人最愛麵子。
轎子旁的丫鬟湊到轎簾旁小聲嘀咕著什麼。
大奴見狀也不再文縐縐囉嗦了,暗道:「若是耽誤了小姐遊玩的心情,罪過就大了。」
從腰間佩玉下掏出一個錢袋,遞過來二兩銀子道:「請公子移步他處!」
態度比先前嚴厲了許多,先前開道的七八名漢子也圍了過來,一副你不走,就強行請你走的模樣。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二兩銀子都夠自己的認保費了。」周淮如此安慰著自己道。
他心安理得地接過銀子,收拾起書袋便轉身下山了。
待周淮轉身,那頂轎子這才落轎。
就在周淮想偷偷轉頭瞧一瞧傳說中的大戶人家長什麼模樣的時候,沒想到一排漢子轉過身,背對著他排成一排,徹底擋住了周淮的視線。
周淮隻得暗罵一句:「狗大戶。」
三山裡遭瞭如此大災,官吏士紳們還如此聲色犬馬,荒淫無度,爬個山十幾名奴僕開道,數名丫鬟伺候著。
「考!必須考秀才!」周淮再一次對士紳階級奢侈無度有了具體印象,先前隻以為不過一日三餐用度遠超尋常百姓罷了,沒想到居然還能坐著轎子環遊山水。
不是周淮厭惡這些士紳階級,而是厭惡自己不是士紳階級當中的一員。
周淮揣著二兩銀子樂嗬嗬地下了山,心底盤算著:「要不要明天再來碰一碰運氣?」
此刻雙望亭處。
石桌上擺滿了時令瓜果,山泉水泡的茶。
一位少女,梳著垂鬟分梢髻,貼著桃花花鈿,穿著蟬翼紗的月華裙,臉龐上略帶著慵懶嫵媚。
兩名丫鬟在其身後扇扇驅散蚊蟲,降溫消暑。
少女微微低頭不經意間用縴手理了下耳邊散落的鬢髮,那支蝶戀花的金步搖,一晃一晃的。
低頭剎那間那雙丹鳳眼向下斜挑,瞧見了那塊青石上筆力雄厚的那句:「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少女纖纖如蔥的手指捂住嘴輕笑道:「看來還不是一般的窮酸秀才,還是個有遠大誌向的酸秀才!」
身穿蜀錦的貼身丫鬟打趣道:「莫不是要將今日裡的趣事寫到小說話本裡去。」
下山的周淮腦海中不由浮現了謝靈運的典故,傳聞謝靈運夜間帶著數百名奴僕舉著火把遊山,臨海太守王琇還以為山匪來襲擊,連忙調兵剿匪,結果才發現是謝靈運,這才虛驚一場。
周淮下山的路上,打了幾個噴嚏,嘟囔道:「誰在背後蛐蛐我?」
回家途中穿過田間,還在頂著炎炎夏日的農夫們,還在辛勤地勞作著。
半彎著腰插秧,得趕在節令前將晚稻播散完,若不然來年就要顆粒無收了。
就連幾歲的孩童們也熟練地勞作著。
周淮路過田埂時,孩童們悄悄好奇抬頭打量著:「要是跟淮哥兒一樣,不乾農活就好了。」
待周淮走過後,婦人這才抬起頭,不知道是歇息片刻還是安慰道:「那就要認真蒙學!」
「蒙學。」
這個詞深深映入了孩童們的心裡:「原來隻要認真蒙學就可以不乾農活了嗎?」
漢子們看著自家孩童,眼神裡充滿了渴望,沒說話,隻是一個勁地加快速度,低著頭彎著腰插起了秧。
中年漢子們在心底嘆了口氣想道:「今年遭了災,怕是連飯都不夠吃了。」
「蒙學?束脩都交不起!不賣兒賣女就算老天爺保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