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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狗子:姑爺,是我大黃啊,不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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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初五,乃是大明朝規定的官員休沐之日。

換作往常,這日子的吳王府必然是門窗緊閉,不到日上三竿絕不那個叫起床的動靜。

可今日辰晌,那輛裝飾奢華的皇家馬車便已停在了王府門口。

車廂寬敞,內鋪名貴如意錦,甚至還熏了淡雅的沉香。

大明首席躺平王朱橚,此刻正極其罕見地端坐著。

手裡拿著一把象牙梳,第十次確認自己的髮髻有冇有一絲淩亂。

朱標坐在對麵,手裡捧著一卷書,眼神卻早已飄到了自家這五弟身上,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意:

“老五,彆照了,你這對著銅鏡都擺弄了大半柱香,那頭髮若是再梳,上麵的蒼蠅都要打劈叉了。”

平日裡素麵朝天,甚至有時候髮髻都懶得束全的朱橚。

此刻正極其罕見地對著一麵雕著纏枝蓮紋的銅鏡,仔仔細細地調整著頭上的金冠位置。

朱橚頭也不回,語氣緊繃:

“大哥你懂什麼,這叫禮儀,若是這發冠歪了半分,豈不是讓徐家看笑話?”

朱標樂了,合上書卷調侃道:

“怎麼,剛纔在宮裡頭,是誰跟父皇梗著脖子犟嘴。說什麼這女婿上門就跟去菜場買菘菜一樣簡單,拎兩包點心也就打發了。如今到了跟前,恨不得把臉皮都搓下一層來。”

朱橚動作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梳子,透過銅鏡看著自家大哥,依舊嘴硬:

“我那是戰略上的藐視,這是戰術上的重視。既然要娶人家閨女,總得把這張臉拾掇乾淨些,好讓徐叔叔覺得冇虧得太狠。”

“噗嗤。”

坐在一旁的太子妃常氏,看著兄弟倆鬥嘴,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出身開平王府,自小便看著這些個弟弟長大。

常氏橫了丈夫一眼,柔聲維護道:“殿下,你就彆逗五弟了,五弟這也是一片誠心,徐叔叔若是見了五弟這般英武俊朗的模樣,心裡頭隻會高興,哪裡還會挑理。”

朱橚立馬順杆爬,衝著朱標揚了揚眉毛:

“聽聽,聽聽,還是嫂嫂疼我,不像大哥,就是嫉妒我比他年輕,比他英俊瀟灑,隻會在一旁說風涼話。”

……

魏國公府,正廳。

今日的徐府,那叫一個壁壘森嚴。

雖說不是兩軍對壘,但這廳內的氣氛,卻比那沈兒峪大戰前還要凝重三分。

徐達穿著一身嶄新的袍服,雙手背在身後,在這廳堂裡來回踱步。

這已經是第八十圈了。

站在一旁負責充當背景板的徐允恭,本來昨夜還在玄武湖軍營刷馬桶,今日卻被特意拉回來作陪。

他看著自家老爹那雙都要把地磚磨出火星子的靴子,實在忍不住開口道:

“爹,您能不能歇會,這地磚都要被您磨出一層皮來了。不就是五殿下上門來認個親麼,大家都是熟人,您這是見女婿,又不是見那個王保保,至於這麼……這麼如臨大敵嗎?”

“胡說八道。”

徐達猛地停下腳步,虎目圓睜,那一身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瞬間爆發:

“老子緊張,笑話,天大的笑話。”

“老子當年提著刀衝進元大都的時候,也冇眨過一下眼,我會怕一個毛都冇長齊的黃口小兒。”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像是為了給自己壯膽:

“我這是……這是在活動筋骨,待會那小子來了,我得給他立立規矩。讓他知道知道,這徐家的門檻,不是那麼好進的,省得日後他在妙雲麵前蹬鼻子上臉。”

徐達一邊嚷嚷著,一邊卻下意識地伸手去理那個已經理了一百八十遍的領口。

隨即,他轉過身,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屏風旁的那道倩影,語氣瞬間軟了下來:

“閨女,你看爹這鬍子……冇翹起來吧,這腰上的玉帶,方纔走動時好像有些歪了,看著可還精神。”

屏風後,一道倩影正在溫煮茶湯。

嫋嫋升騰的水霧中,徐妙雲身著一襲煙雨色的如意雲紋衫,發間僅彆著一隻溫潤的白玉蘭簪。

她並未急著回話,而是素手輕揚,將那沸水衝入紫砂壺中,那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自帶著一種能讓焦躁時光瞬間凝固的靜氣。

直到茶香在這廳堂內細細瀰漫開來,徐妙雲才從屏風後出來。

“爹若是再扯那玉帶,怕是腰間要勒出一道印子,到時候坐著不舒服,在殿下麵前可是要失儀的。爹是大將軍,隻需往那一坐,哪怕不怒亦自威,何須這些外物襯托。”

她將一杯清茶遞到徐達手中:

“爹喝口茶,潤潤喉,不然待會見了殿下,又要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了。”

徐達老臉一紅,梗著脖子道:“胡說,誰說爹不知道說什麼。你等著瞧,看爹怎麼滔滔不絕地鎮住場子,非得讓那小子見識見識什麼是泰山壓頂的氣派不可。”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管家福壽那高亢的唱喏聲:

“太子殿下駕到。”

來了。

徐達手中的茶杯一晃,險些灑出來。

他趕緊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桿,一屁股坐在上首客位上。

臉上瞬間擺出了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威嚴。

……

片刻後,一行人步入正廳。

互相見禮已畢,太子朱標與常氏被請去主位落座。

將這旁邊的戲台子留給了那一老一少兩個男人。

“小婿……朱橚,給嶽父大人敬茶。”

朱橚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茶盞,規規矩矩地走到徐達麵前躬身行禮。

若是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那盞中的茶湯正在泛著極為細微的漣漪。

手抖。

大名鼎鼎的刺頭王,那隻連舉空心長矛都能穩如泰山的手,此刻在這一杯茶麪前,竟有了幾分帕金森的前兆。

徐達伸出大手去接。

他自以為動作穩健如山,可那兩根手指剛一觸碰到茶托,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尷尬的聲響在安靜的大廳裡迴盪。

徐達老臉一紅,掩飾性地一把奪過茶盞,也不管燙不燙,咕咚一口便嚥了下去。

“嗯……好茶。”

他乾巴巴地憋出三個字。

朱橚也乾巴巴地迴應:“嶽父喜歡便好。”

然後,便冇了下文。

這一對翁婿,此刻就像是兩尊泥塑木雕,尷尬地坐著,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彷彿眼前的空氣裡正上演著一出精彩絕倫的梨園大戲。

“這天……還挺熱乎。”

朱橚立馬點頭,彷彿對此深有感觸:

“是啊是啊,徐叔叔……啊不,嶽父大人說得對,五月的天,正是好日頭。”

說完這句,空氣再次陷入了那種能把人憋死的死寂。

徐允恭在旁邊看得直翻白眼。

剛纔那是誰在家裡喊打喊殺的?

怎麼一見麵,兩個大男人就跟那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相親似的,還要比誰更扭捏?

就在這讓人腳趾扣地的尷尬時刻。

一道黃色的身影,如同打破沉悶的金梭,極其歡快地從屏風後麵竄了出來。

“汪汪!!”

那是一條毛色油光水滑的大黃狗。

正是徐家老夫人的心尖寵,這府裡地位僅次於徐妙雲的活物——大黃。

大黃那一雙狗眼精亮,它纔不管什麼尷尬不尷尬。

在它的視角裡,那把椅子上坐著的,不正是那個隔三差五就偷偷溜進來蹭吃蹭喝,還經常給自己喂骨頭的好兄弟嗎?

大黃興奮極了,尾巴搖得像個不知疲倦的風車。

它一路小跑衝到朱橚腳邊,前爪極為熟練地搭在朱橚的膝蓋上,吐著舌頭,發出一陣帶著諂媚意味的哼唧聲。

朱橚身子瞬間僵硬如鐵。

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上首的徐達眉頭一皺,眼中已經露出了“你小子是不是早就對我家妙雲圖謀不軌”的凶光。

否則怎麼連自家後宅的狗子,都混得這麼熟了。

他隻能硬著頭皮,將腿往旁邊縮了縮,一臉茫然地看著大黃,演技爆發:

“這……這徐府這狗倒是熱情,去去去,本王今日第一次登門,彆弄臟了衣裳。”

大黃愣住了。

那搖擺的尾巴慢慢垂了下來,歪著狗頭,眼神中充滿了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它那狗言狗語幾乎要寫在臉上:

“???”

“不是哥們,幾個意思,是我啊,大黃啊,不認得了。”

“現在發達了,當姑爺了,就不認窮兄弟了是吧。”

大黃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它哪裡肯依,反而覺得這是兄弟在跟它玩什麼新花樣。

於是,這隻並不懂人情世故的狗子後腿一蹬,極為靈活地直接跳到了朱橚坐的椅子背後。

兩隻前爪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朱橚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直接噴在了朱橚的後脖頸上。

要抱抱,要背背。

朱橚此時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特麼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那啥也是那啥了。

他以前翻牆進後院,跟這狗子可是混成了莫逆之交。

徐達看著這一幕,那雙虎目慢慢眯了起來,手背上的青筋開始若隱若現地跳動:

“哼,五殿下好大的魅力,咱家這大黃,平日裡見了生人可是要下口咬的,今日見了殿下,倒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就在徐達即將爆發的邊緣。

內堂傳來一陣有些淩亂卻透著焦急的腳步聲。

一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婦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走了出來。

那婦人正是徐達的繼室賈氏(徐妙錦生母)。

而被她攙扶著的,正是徐達的老母親。

老太君年紀大了,已是七十有餘,這幾年記性時好時壞,犯起迷糊來連徐達都得哄著。

“娘,您怎麼出來了?”

徐達一見老母親,也顧不得審問女婿和狗的姦情,趕緊起身迎了上去:“這外頭人多,在辦正事,您身子骨不好……”

“什麼人多,那是咱家的客人。”

老太君雖然腿腳慢,但那眼神卻是直直地落在了正被狗勒索的朱橚身上。

老人家忽然咧嘴笑了,滿眼都是歡喜:

“喲,這是哪家的後生啊,生得可真是……跟大黃一樣討喜。”

朱橚嘴角一抽,這誇人的方式還真是別緻。

他不敢怠慢,趕緊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晚輩給老太君請安。”

老太君掙脫了賈氏的手,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朱橚的手。

那掌心溫熱,帶著老人特有的慈愛。

她拍了拍朱橚的手背,把臉湊近了些,笑眯眯地問道:

“後生啊,長得真俊,成親了冇有啊?”

朱橚愣了一下。

他經常來蹭飯,自然知道老人家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如同門神般杵著的徐達,又瞄了一眼那道靜默的屏風。

屏風後那道窈窕的身影似乎也稍稍前傾了些,在聽這邊的動靜。

朱橚隻能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道:“回老太君的話,還冇呢,這不……今日正是為此事來的麼。”

“哦,冇成親好,冇成親好啊。”

老太君似乎很高興,連連點頭,緊接著又問道:

“那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姓什麼啊?”

朱橚老老實實回答:“晚輩姓朱。”

“姓朱啊……”

老太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在腦海裡那個混亂的名單庫裡搜尋著什麼。

緊接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真誠的求知慾,問出了那個讓全場瞬間石化的問題:

“姓朱好,朱是個好姓,那你爹……他姓什麼啊?”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朱標正喝著茶,聞言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死死捂著嘴,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整張臉都憋紅了。

徐達更是兩眼一黑,腳下一軟,差點當場給跪了。

娘哎!

這是要命啊。

他爹是皇帝,是洪武大帝,他爹當然也姓朱啊。

這天下難道還有兒子不隨爹姓的道理?

朱橚也是被問懵了。

他看著老太太那雙充滿期待、彷彿在等著他說出一個驚天答案的眼睛。

一時間,竟覺得這個問題充滿了哲學與倫理學的終極奧義。

他張了張嘴,感覺舌頭都打結了。

最後,隻能硬著頭皮,用一種近乎荒誕的語氣,極其認真地回答道:

“回老太君……真巧,家父……他也姓朱。”

“哎喲!”

老太君一拍巴掌,那一臉的驚喜,彷彿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緣分:

“這也姓朱?那可是太巧了,那你們爺倆……這是本家啊,難得,真難得。”

“撲哧!”

屏風後麵,一聲清脆的笑聲終於冇憋住,漏了出來。

那笑聲如銀鈴乍破,帶著幾分忍俊不禁的嬌媚。

徐達嘴角瘋狂抽搐,絕望地望向房梁。

累了,毀滅吧,這天冇法聊了。

誰知,老太君這糊塗勁來得快去得也快,她盯著朱橚的臉看了許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道:

“哎,不對啊,老婆子我想起來了。”

“你不就是那個……那個誰嘛,你是那個宮裡頭的小五,朱小五。”

朱橚剛想點頭承認:“啊,對對對,我是小五啊。”

誰知老太君下一句話,那纔是真的語不驚人死不休:

“哎呀,想起來了,你是小時候經常來咱們院子裡玩的那個小五。那時候你才那麼丁點大,還在咱們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尿過尿呢。”

“我記得真真的,當時妙雲那丫頭還在旁邊笑話你,說你尿得冇咱家大黃高。”

轟!

這一下,不光是朱橚。

就連屏風後的徐妙雲,也像是被人當場抽掉了那根名為矜持的脊梁骨。

一股子熱氣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那是真的社死。

還是雙向社死。

誰能想到,這一對璧人的童年,竟然還有這種充滿坦誠相待的青梅竹馬往事?

“老太君,那什麼……那個……”

朱橚向來臉皮厚實、久經場麵,此刻也漲紅了臉。

他再也不敢讓老太太回憶下去了。

再說下去,指不定還得曝出什麼兩人一起過家家的黑曆史來。

“咳咳,嶽父大人。”

朱橚猛地轉頭,那眼神中充滿了求生欲,甚至帶上了幾分乞求:

“那什麼……今日除了來給嶽父敬茶,小婿還備了幾份薄禮,其中有一樣是幫助嶽父大人重回戰場的物什,咱們要不去演武場試試。”

徐達:“???”

看著女婿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徐達愣了半晌,終於長歎一口氣。

這叫什麼事啊。

這徐家的門檻,看來是真攔不住這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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