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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非輔,乃攝也(廿一)波斯使團(上)
對內也忙,對外也忙。在高務實於國內全麵推進實學教育的同時,大明與波斯的接觸也在密切展開。尤其是當明軍出動十萬以上大軍,一邊堵死布哈拉城,一邊安心拿下撒馬爾罕之後,早已收到李廷機去信的薩法維帝國沙阿——阿巴斯一世終於坐不住了。
一戰動用騎兵超過六萬、火槍兵及炮兵五萬以上!這股力量之強大,讓正在壓著奧斯曼帝國東部猛打的阿巴斯一世頓覺菊花微涼,不得不嚴肅對待起來。
為表慎重,他派出了自己麾下頭號重臣、大維齊爾(即宰相)阿拉威爾迪汗,全權代表自己,率團出使安集延,與大明安西總督李廷機會麵。
藥殺水的晨霧像未凝固的乳脂,緊貼著河麵漂浮。阿拉威爾迪汗掀開駱駝轎廂的絲簾時,鐵製浮橋的輪廓正從霧靄中顯形。
十二根手腕粗的鋼鐵鎖鏈橫亙河麵,每隔五步便有青銅獅首鎮鎖,橋板用浸過桐油的胡桃木鋪就,縫隙間嵌著三棱形防滑銅條,在晨露中泛著冷光。這與波斯境內那些用羊皮筏和麻繩搭建的臨時渡口截然不同,彷彿連河流都被明軍的工匠馴服。
“閣下,這橋能承重多少?”使團軍事顧問侯賽因阿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位曾在威尼斯造船廠見過鐵製構件的波斯軍官,此刻正用彎刀刀柄敲擊橋欄,浮雕的牡丹紋應聲而響,驚起蘆葦叢中棲息的灰鷺,雪白的翅膀掠過水麪,在霧中劃出幾道銀線。
“足夠讓二十門三號炮魚貫通過。”回答他的是引路的明軍斥候軍官,從裝扮上來來看,應該是一名千戶。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陝西口音,卻字字清晰。
阿拉威爾迪汗的坐騎,一匹產自設拉子的純種阿拉伯戰馬忽然打了個響鼻,蹄鐵撞擊橋麵發出清脆的“噹啷”聲。
戰馬的不安並非因橋麵晃動,而是嗅到了對岸飄來的鋼鐵氣息。河岸邊的屯田區裡,百餘名明軍士卒正在操作輪軸翻車,直徑丈餘的木製齒輪與銅製軸承咬合時,發出規律的“咯吱”聲,竟比波斯水磨房的石輪轉動更顯齊整。
更令這位波斯宰相在意的,是士卒背上斜挎的火銃——槍管並排斜插著一尺來長的刺刀,在霧中如寒星閃爍,這是薩法維火槍手從未見過的配置。
“貴國的農夫,也準帶火槍?”侯賽因阿裡指著一名扛著鋤頭卻腰佩火銃的士卒,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在波斯,火器向來是精銳部隊的專屬,農兵至多配備彎刀。
明軍千戶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波斯使團隨行的二十名持矛護衛身上:“西域不養閒人。坎兒井的水要守,屯田的麥要護,遇著馬賊時,鋤頭柄便是火銃托。”
他回答這句話時,右手下意識按在自己的短款萬曆三式燧發槍機括上(短款意味著是騎兵款),牛皮槍套下露出的銅製部件閃著微光——那是萬曆三式的標誌性設計之一。
使團行至橋心時,霧靄忽然被晨風掀開一角。對岸的明軍堡壘赫然在望:三座箭樓呈品字形分佈。由於規劃中的水泥廠尚未投產,這些箭樓牆基用摻了鐵礦渣的糯米灰漿澆築,表麵凝結著層疊的龜裂紋,卻比波斯的夯土牆多了幾分金屬的冷硬。
箭樓頂端的瞭望塔上,銅製望遠鏡的鏡筒正在緩緩轉動,鏡片折射的光斑掃過使團隊列,如鷹眼般銳利。
“那是京華造的千裡鏡,”翻譯官易卜拉欣低聲解釋,他曾在澳門見過葡萄牙人的望遠鏡,卻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型號,“聽說能看清三裡外的弓弦是否繃緊。”
阿拉威爾迪汗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綠鬆石——那是阿巴斯一世親賜的信物。他忽然注意到,堡壘下方的河水中有黑影遊動,並非魚群,而是覆著鐵甲的小艇,約莫能載七八人。
他注意到,小艇上麵搭載著半埋在沙袋中的三號輕炮。炮口指向河道,卻用塗了蜂蠟的牛皮嚴密包裹——這是明軍防止火藥受潮的慣用手段,與波斯火炮露天堆放的做法形成刺痛的對比。
浮橋儘頭,二十名明軍騎兵從霧中浮現。他們的戰馬揹負著長筒形物事,用繪有雲紋的牛皮套裹得嚴嚴實實。侯賽因阿裡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些長筒的弧度,分明是火銃的輪廓,卻比波斯火繩槍長出兩寸。
更令他心驚的是,騎兵隊列經過時,甲冑撞擊的聲響竟如一個人踏步,整齊得令人毛骨悚然——步兵齊整已然很難,騎兵更不必說。
“貴使旅途勞頓,”明軍千戶抬手示意使團停下,自己翻身下馬,“李製軍——哦,我是說安西李總督已備好接風宴,但按軍規,需先行檢視隨帶兵器。”他的目光掃過波斯護衛腰間的烏茲鋼彎刀,“當然,貴使的佩劍與沙阿陛下的國書,自是另當彆論。”
阿拉威爾迪汗點頭示意護衛解下兵器,心中卻暗忖:所謂“檢視”,不過是藉機研究波斯刀劍的鍛造工藝。當他看到明軍士卒用磁鐵石檢查彎刀是否淬過玄鐵時,終於確信:這個東方帝國對技術的貪婪,絲毫不亞於波斯對兩河流域沃土的渴望。不過,作為帝國大維齊爾,他隻是微微昂首,不置一詞。
霧散了,藥殺水的波光映著對岸堡壘上的“明”字大旗。旗角翻卷間,阿拉威爾迪汗彷彿看見早已稱霸東亞的大明帝國,正悄然將其勢力進一步擴大,直至籠罩整箇中亞,宛如由東而來的一麵巨網。而他,正是走進這張網的首隻雄鷹,帶著沙阿的期許與警惕,去觸碰那些閃耀著冷光的強軍背後所隱藏的野心。
安集延城南校場的晨鐘敲過九響,阿拉威爾迪汗的駱駝隊剛轉過街角,便被如林的槍刺晃花了眼。兩千名伊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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