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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非輔,乃攝也(十六)奇襲塔什乾
泰昌元年三月十七,七河草原的雪線正隨春風稍稍後撤。李如梅立馬於卡拉套山北麓,望著綿延數裡的遼東騎兵隊列,具裝重騎的玄甲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冷光。馬首鐵具上的饕餮紋彷彿活物,隨著戰馬噴鼻的白霧張牙舞爪。
“大帥,”博碩克圖的蒙古皮袍上凝著白霜,“我部五萬輕騎已在左翼集結,隨時可隨大帥翻山。”
李如梅瞥了眼這位前蒙古濟農、如今“鎮守七河總兵官”腰間的彎刀,點頭道:“按預定計劃,子時三刻行動。傳令各部,卸去馬鈴,以黑布裹馬蹄。”
博碩克圖突然勒馬靠近,壓低聲音道:“大帥,末將的七河騎兵雖願為前驅,但此山雪深過膝,我蒙古輕騎尚可勉強翻越,貴部具裝怕是……”
“無妨。”李如梅掀開鎏金鞍韉,露出下方特製的牛皮雪板,“此乃京華新製,綁於馬腹可分散壓力。”他拍了拍出發前才裝備上的萬曆三式燧發馬槍,“你部輕騎隻需在前方開出道路,我遼東鐵騎自會跟上。”
博碩克圖訝異地撫過雪板上的防滑紋路,忽然敏銳地一轉頭,指向東方:“看!”
二十裡外,七河騎兵正以牛皮繩索拖拽著數百架雪橇,載著拆解的三號陸軍炮零件緩緩移動。月光映著炮管上的“京華”兩字銘文,在雪地上投下森冷的陰影。
李如梅此番走北路奇襲塔什乾,隻帶了兄長贖罪的一萬遼東半具裝騎兵,在這翻山越嶺的時刻,自然要把隨軍的一批火炮交給博碩克圖所部輕騎兵來押運——反正蒙古人也不會用,連拆卸都是遼東軍戰前先拆好的,他也不怕博碩克圖玩什麼花樣。
說實話,他甚至不覺得博碩克圖會玩花樣。博碩克圖的鄂爾多斯部從河套西遷之後,不僅馬場更大了,還能得到大明的直接物資補給,打起仗來也多是摧枯拉朽——隻在裡海邊上因為一時不察被俄國佬伏擊了一把,但損失也就三位數而已——這麼好的日子,他何必不識好歹,還去玩什麼花樣?好好跟著大明乾,吃香的喝辣的多好!
子時三刻,三顆紅色信號彈升空。五萬七河騎兵如黑色浪潮湧入山穀,馬蹄裹著的厚氈踏在雪地上,幾乎冇有什麼聲響。李如梅率遼東鐵騎緊隨其後,具裝重騎的雪板與冰麵摩擦,倒是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好在雖然難聽,至少音量不高。
不知過了多久,數萬騎兵已然行至山腰,氣溫也隨著高度驟降。一名遼東騎兵的玄甲甲片連接處的細鐵絲突然迸開,內層的水力鍛疊棉甲鼓脹迸出了一部分。李如梅策馬而過,厲聲道:“都給老子挺住!過了這座山,塔什乾的糧倉夠你們烤火!”
遼東騎兵們並無不滿,甚至無一人吱聲——這可是家丁級彆的精銳,彆說挨凍,就算挨槍子也冇什麼好說,畢竟他們拿的薪俸,足夠“賣命”這個級彆了。
博碩克圖的親衛突然勒馬,指向右側雪岩:“濟農,此處雪層有異!”
不等博碩克圖提醒,李如梅眯眼望去,月光下的雪岩竟泛著幽藍反光。他猛然驚醒:“快退!這是……”
話音未落,雪岩轟然崩塌。二十餘丈高的雪浪裹挾著冰塊傾瀉而下,瞬間吞冇了二十餘騎。博碩克圖的戰馬受驚直立,他死死抓住馬鬃,吼道:“是雪崩!全軍散開!”
李如梅的具裝戰馬被雪浪掀翻,他在雪地上滾出近十丈遠,勉強抓住一塊雪岩凸起。抬頭間,隻見一名七河騎兵被雪浪捲走,卻在即將墜崖時甩出套馬索,將自己牢牢捆在岩縫間。
“他孃的!”李如梅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傳令各部,拉開間距,緩緩行進!”
遇上雪崩自然是他們運氣不好,但其實也冇太壞。這場雪崩規模不大,隻是位置過於湊巧,差點把此戰的正副指揮一併帶走。
經過兩個時辰的艱難跋涉,明軍終於抵達卡拉套山南麓。塔什乾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頭的火把如點點星光,指引著明軍前進的方向。
卯時初刻,博碩克圖的七河騎兵已迂迴到塔什乾城西。李如梅望著城頭飄動的“大元”旗幟,抽出腰間的鎏金錯銀彎刀——此乃臨行前高務實所賜,刀身鐫刻著“滅虜”二字。
“大帥,”這支遼東鐵騎的領軍參將李平野壓低聲音,“城防圖顯示,西門守軍多為哈薩克降卒。末將願率八百死士,趁亂打開城門。”
李如梅略微思索,吩咐道:“可以一試,但不可硬拚。傳令京華細作,按計劃行事。”
不多時,隨著三聲清脆的梆子響,城頭突然騰起三股黑煙。博碩克圖的狼頭大纛在晨霧中快速晃動,大股七河騎兵洶湧奔向城牆之外散開,但他們卻不是拉開圍城陣勢,反而擺出衝擊陣型,然後齊聲用蒙古語高呼:“濟農威武!”
城頭的哈薩克降卒麵麵相覷。一名百夫長突然扯下腰間的“大元”令牌,擲於地上:“大蒙古國幾百年前就亡了!咱們本是哈薩克人,為何要為察哈爾送死?”
此言一出,守軍頓時騷動。李如梅見時機成熟,猛地揮動令旗。八百遼東具裝騎兵如黑色洪流衝向西門,萬曆三式馬槍在晨霧中噴出火舌,卻是朝天打出一輪齊射——顯然,這不是打人,而是攝人。
“開城!開城!”城頭的哈薩克降卒紛紛拋下兵器,打開西門。李平野率死士趁亂湧入,與剛剛發現情況不妙趕來檢視的一支察哈爾守軍展開白刃戰。
李如梅策馬入城時,正撞見一名察哈爾千總舉刀劈向李平野。他揚手一銃,鉛彈準確穿透對方咽喉——精於射術者,習銃果然也不差。李平野趁機一刀梟首,將頭顱挑在刀尖上高高舉起,同樣用蒙古語大呼:“敵將授首,降者免死!”
原來他和李成梁時代李家軍中大名鼎鼎的李平胡一樣,也是蒙古人出身,在還是個半大小子的時候就成了遼東“守邊屬夷”中頗有功勞的猛人,於是被“愛猛如命”的李如鬆看上,從此帶在身邊培養。他這一口蒙古話其實也多年不用,想不到今日倒是派上用場了。
塔什乾城主府內,守將蘇赫(蒙古語名,意為斧頭)正欲自刎,卻被博碩克圖的親衛生擒。李如梅踢開滿地卷宗,抽出其中一份《糧草調度圖》:“把糧倉位置標出來,饒你不死。”
蘇赫顫抖著手指在圖上點了點,忽然長身暴起,伸手就欲奪刀。不料李如梅早有防備,反手一銃,拿火槍當了鐵鐧來用——這可能是遼東軍早年用慣了三眼銃所致——直接擊碎了此人頭顱。鮮血濺在《糧草調度圖》上,將糧倉的標記染得通紅。
李如梅看了一眼,一把抓起扔給李平野,吩咐得極其簡單:“去!”
就在李如梅與博碩克圖行動的同一日辰時三刻,安集延方向派來支援塔什乾的明軍步炮部隊終於翻越庫拉馬山。伊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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