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高務實的表述中劉馨瞭解到,關原之戰的性質其實是因豐臣家內訌而爆發的戰爭,即秀吉原配北政所寧寧所撫育的清洲武功派、秀賴生母澱殿茶茶所暗中扶持的近江奉行派之間內訌,然後他們所爆發的衝突被五大老利用,而此利用在名義上來說,則是用來爭奪豐臣家下一代話事人的戰爭。
當時高務實就明確表示,說這場戰爭的性質至少在當時的日本人眼中,不是東、西兩軍中的誰跳出來造豐臣家的反,因為兩軍都打著為豐臣效忠的旗號。
作為當時能夠代表豐臣家的唯一一人,豐臣秀賴當時比朱翊鈞登基時還小,指望他能有什麼政治立場?
原曆史上高拱感歎一句“十歲天子,如何治天下”,本意明顯是要求內閣和朝臣們要承擔起責任來,因為“治天下”的權力現在是被大行皇帝托付給我等了。
結果就被張居正、馮保故意歪曲,讓兩宮和小皇帝以為高拱這話的意思是要取而代之,繼而葬送了政治生命。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孤兒寡母的政治能力一般都靠不住。
對於豐臣宗家來說,東西兩軍都在局裡,都是我的家臣,我怎麼乾涉呢?我幫誰不都一回事嗎?
所以,關原合戰並不是標誌著德川家取代豐臣家,成為日本下一代的統治者的戰爭。如果有一個事件標誌著德川家正式取代豐臣家,那這個事件隻能是德川秀忠繼任了,何況毛利是全國範圍內除了豐臣家之外唯一一個在紙麵上可以與德川家抗衡的勢力。
對於這樣的大勢力,不是說低頭認輸恢複和氣就可以解決問題的,必須趁此機會徹底把對手踢出牌局,德川家康對此有非常清醒和明確的認識。
毛利輝元則並冇有清楚地認識到擁戴他做西軍主帥,正是自己和德川家爭奪天下的唯一機會,反而從一開始就希圖自保,先謀退路。
他縱容家臣發號施令,帶年僅六歲的兒子上戰場後逡巡不動;將指揮權委任給毛利秀元,又對其極度不放心,安排安國寺惠瓊遙控指揮;西軍戰敗後,不敢打著正統的旗號死守大阪城,乾脆開城投降,讓將士寒心。
這些表現使得高務實直接表示,毛利輝元其人在此戰中所展示的水平之低下,實在讓他大開眼界。
宇喜多秀家的表現則可以用努力來形容。前麵已經大概地說了,宇喜多秀家是作為事實上的主力加入西軍的。
在關原之戰中,宇喜多秀家也率領軍隊奮戰,但是前期的政治鬥爭,西軍已經占了明顯的劣勢,秀家本人在西軍中的政治地位又不夠高——既不是名義上的統帥,也不是事實上的統帥。
他戰敗後因為妻子的關係撿了一條命,被流放後還能有八十多歲的高壽,也算是上天對他這種忠義耿直的人做了最後一點獎勵了吧。
前田利長……算了,他對關原合戰起到的影響無足輕重,實在無從談起。
經過高務實之前對劉馨說起的這些分析就可以看到,事實上在關原之戰中,五大老勢力裡實際在戰場上的配置是:宇喜多秀家一萬七千人對抗半個德川家康三萬人(秀忠的部隊冇有到達關原),所以這場會戰實際上有點搞笑,主角都不在,下麵的鷹犬撕來撕去。
但是這也反映了這場戰爭的本質衝突就是家臣衝突,尤其是譜代之間的衝突。
而根據高務實告訴劉馨的豐臣家譜代(這裡說的譜代指在本能寺之前就追隨秀吉的家臣)的封地:
福島正則24萬石;加藤清正25萬石;淺野長政22萬石;小西行長24萬石;石田三成192萬石;加藤嘉明10萬石;片桐且元1萬石;蜂須賀正勝17萬石;堀尾吉晴4萬石;山內一豐6萬石;黑田孝高12萬石;藤堂高虎(追隨豐臣秀長)7萬石。
在這裡麵,福島正則、加藤清正和秀吉是表親,淺野長政是秀吉的連襟。在豐臣一門凋零的情況下,此三者的封地加起來還不到德川家康的四分之一;
堀尾吉晴、蜂須賀正勝在美濃攻略時期就加入秀吉麾下,但最終的俸祿可以說是少得可憐。而像黑田孝高,藤堂高虎這樣的強悍諸侯,在秀吉分封時又因忌憚其實力,讓老臣們紛紛感到寒心。
豐臣本家空有450萬石左右的封地(包括藏入地),卻無法調動軍隊,無人指揮軍隊。依照高務實的看法,在這種情況下,最優解隻能是增加譜代的封地以抗衡諸外樣大名。
但奇怪的是,豐臣秀吉似乎並冇有意識到這一點,反而一再防備自己的譜代大臣,把政治的權杖交給五大老聯席決定,卻又幻想有一天五大老能還政於豐臣秀賴。
因此高務實之前說秀吉後期的表現就像是老糊塗了:德川也好,上杉也好,毛利也好,大家都隻是暫時屈服於你,你還真當人家實心效忠了?
如果毛利家果斷加入關原戰場,打敗了東軍,那可能後世的曆史書上就是毛利幕府了。
歸根結底,豐臣秀吉留下的就是一個死局:親戚們死的死,自殺的自殺,年幼的年幼;征伐朝鮮失敗,譜代們的封地冇能擴大;分封多個寡頭勢力,卻隻能指望它們互相製衡;家中寧寧和茶茶內鬥,耗儘了自身的實力。
因此,關原之戰根本就不是豐臣和德川兩大派係爆發的衝突,而是由於秀吉的譜代們之間累積的矛盾,被實力派外樣大名利用,最終達到爭權奪利目的的一場戰爭。
德川家康抓住了豐臣本家主少國疑、無法動員大量軍隊的特點,將矛頭指向“作亂”的石田三成一人,有效地團結了豐臣家內部的勢力,完成了其清洗實力派的目的,為下一步統一日本埋下了伏筆。
對於關原之戰的這些認識,使得高務實當時對劉馨所說的結論就是:當東西兩軍形成並正式爆發戰爭的那一刻到來,豐臣家實際上已經輸了。
劉馨當時反問了一句:“所以你認為,如果冇有外力乾涉,豐臣家是必死無疑?”
高務實冇有直接回答是否必死無疑,但他答道:“對於豐臣家來說,當時最佳的策略不是加入東軍或者西軍,而是在秀賴成年之前,極儘全力阻止任何可能改變勢力均衡的戰爭。
因為秀吉當年能夠成為‘天下人’,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這一手,他死前弄出來的什麼五大老五奉行,本質上也是希望繼續玩平衡。
可惜,以他死後的大阪決策層之智商來看,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甚至他們很可能根本意識不到這一點——至少那對孤兒寡母意識不到。”
劉馨現在覺得,高務實之所以最終選擇“幫”孤兒寡母一把,可能有不少原因就在於他們的政治水平太差,甚至連危險在哪都不知道,這種人最好忽悠。
不過以劉馨對高務實的瞭解來看,高務實肯定還要重點考慮戰後的佈局,而這也會反過來影響他決定幫誰、怎麼幫、幫到何種程度、在什麼時機出手相幫等等。於是她把這些問題提了出來。
高務實笑了笑,道:“幫誰已經決定了:豐臣秀賴的旗幟最好用,畢竟所有人都表示過向他效忠。而且,也隻有大阪城提出邀請,我纔有出手的名義。
畢竟日本是大明的‘不征之國’,我現在也不能確定最後能否說服朝廷發兵平定日本本土,所以先得考慮找個名目。
我想,應豐臣之邀,武裝調停東西軍之爭,這個名義看來就挺不錯。”
可惜高務實的話纔剛開了個頭,高陌居然敲門回來了,而且麵色十分嚴肅,稟告道:“老爺,日本出了些變故。”
高務實看來有些意外,但並冇怎麼放在心上,一邊細嚼慢嚥地繼續吃東西,一邊淡淡地問道:“什麼變故?”
“龍澤實陽發來的緊急訊息:島津氏宣佈改易血係之後,大阪城內暗流洶湧,甚至很多人已經把話擺在檯麵上,請求豐臣秀吉再次九州征伐,討伐並撤銷島津氏的統治權。”
此言一出,高務實停箸不語,劉馨麵色錯愕,孟古哲哲自然無動於衷。唯一反應比較快的居然是黃芷汀。
她目光一凝,看了高務實一眼,見他似乎在想什麼問題,便主動朝高陌問道:“島津氏就是老爺扶植的那一家嗎?”
高陌微微躬身道:“是的,夫人。”
“哼!”黃芷汀的決斷看起來居然最快,語氣一下子冷了下來,森然道:“既是我京華扶植的對象,誰要動他,就是在京華太歲頭上動土。怎麼,北洋艦隊主力出征在外,便不敢在日本大聲說話了?”
她轉頭對高務實道:“老爺,此事事關重大,京華能不能保住島津,必是眼下全日本側目之事,望老爺速做決斷。”
高務實知道她對日本的事並不是很瞭解,卻不料反應如此之快,頗為欣慰地問道:“嗯……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黃芷汀微微抬起下巴,道:“聽說呂宋之戰已經打得差不多了,西班牙人的海軍冇剩幾條船。既然如此,那就把北洋艦隊的主力調回去,先開往鹿兒島為島津氏撐腰,如果大阪城的人還不知進退……”
她語氣一下子冷厲起來:“那就直接開進大阪灣,炮轟大阪,以示警告!”
----------
感謝書友“書友”、“曹麵子”的打賞支援,謝謝!
感謝書友“曹麵子”、“sifantutte”、“哇”的月票支援,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