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襄王 第9章 安內

張輔停在門檻前。半側著身子。

殿外的天光落在他肩頭的麻衣上，泛著冷光。

“殿下，王節帶出京的五百緹騎，名冊您親自點過麼？”

朱瞻墡擡眼：“指揮使王節是太宗皇帝親自提拔的人，這批人是他親自挑的精銳。”

張輔目光沉靜：“王節自然忠心。可永樂八年到十三年，北鎮撫司的大印，在彰德府那位手裡捏了整整五年。”

朱瞻墡後脊猛地竄上寒意。

彰德府。趙王朱高燧。

朱棣在世時，漢王朱高煦明麵上鬧，趙王朱高燧暗地裡挑撥。這兩人向來穿一條褲子。趙王掌管北鎮撫司五年，錦衣衛上下塞了多少他的門生故吏？

朱高熾登基才十個月。王節就算把椅子坐熱，又能把這盤根錯節的特務底子洗掉幾成？

大名府是死地。張輔看出來了。朱瞻基看出來了。

可若是王節帶去的五百緹騎裡，藏著趙王的死士？

朱瞻基在太行山口露頭，迎上去的不是護駕的錦衣衛，而是當頭一刀！

朱瞻墡坐在椅子上，掌心滲出冷汗。

這大明朝的叔叔們，真他孃的全員惡人。

“英國公。”朱瞻墡嗓音發沉。

張輔站在門邊：“老臣在。”

“太行山那邊的接應，張懋手裡的人夠不夠？”

“三百安南老卒，配連弩三千發。”張輔麵無表情，“山地裡誰來誰死。”

“好。”朱瞻墡站起身，整了整素綢便服的衣袖，“外麵的事交給你。裡麵的事，我來辦。”

張輔躬身行禮，邁步跨出大殿，沒再回頭。

文華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殿外的哭喪聲還在響。朱瞻墡走到長案後，一把抓起桌角的監國金印。

“趙晨。”

殿柱陰影裡，錦衣衛千戶趙晨迅速閃出，單膝砸地：“卑職在！”

“關門。”

趙晨微愣，快步走到殿門前，將兩扇厚重的朱紅雕花大門轟然合攏。殿內光線瞬間暗下，唯有案頭的兩盞宮燈跳動著火苗。

朱瞻墡盯著趙晨。趙晨額頭貼著地麵，後背綳得很緊。

“趙晨，你是哪一年進的北鎮撫司？”

“回殿下，永樂十六年。”

“誰保的你？”

趙晨喉結上下滾了滾：“是……前任掌刑千戶劉大人。”

“劉大人又是誰的人？”

趙晨整個人僵住。冷汗順著鼻尖滴在金磚上，砸出極輕的啪嗒聲。

朱瞻墡沒拔刀，也沒拍桌子。他手裡把玩著那枚沉重的金印，一下一下在案麵上頓著。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

“漢王在山東動了三千鐵騎，趙王在彰德府裝病不出。”朱瞻墡聲音輕緩，“王節帶了五百人去大名府，京城北鎮撫司留守十四個百戶所，共計一千四百人。這裡麵，有多少人每天晚上要給彰德府寫信？”

趙晨伏在地上，渾身發抖：“殿下明鑒！卑職食大明俸祿，隻認皇上，隻認太子與殿下！”

“嘴上認沒用。”朱瞻墡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本王給你一個時辰。調東宮衛隊六百人，把北鎮撫司衙門圍了。案牘庫、密信房、人員履歷檔，全給本王封死！”

趙晨猛地擡頭，眼底滿是驚駭：“封……封北司？”

錦衣衛是大明皇帝的耳目爪牙。自太祖立規以來，除了皇帝親旨，從沒有哪個藩王敢動北鎮撫司！

“先帝大喪，太子未歸，本王奉皇太後懿旨監國。”朱瞻墡從袖中抽出一道蓋了張皇後鳳印的空白中旨，直接甩在趙晨臉上，“拿這個去。敢有拔刀反抗者，按謀逆論處，當場格殺！”

趙晨雙手捧著那道懿旨，紙頁沉重如山。

眼前這位十九歲的襄王，根本不是朝臣眼裡那個隻懂詩書的文弱皇子。

“卑職領旨！”趙晨咬牙，磕頭後退，轉身衝出偏門。

半個時辰後。

紫禁城西側。北鎮撫司衙門。

沉重的銅鎖被鐵鎚砸得粉碎。六百名全副武裝的東宮衛士頂盔貫甲，手持長槍短弩，如鐵桶般將整座衙門圍得水洩不通。

衙門內一片混亂。幾名留守的百戶剛要拔刀喝問，就被東宮衛士當場用精鋼弩機頂住腦門。

“奉監國襄王殿下令！封查北司案卷！所有人棄械抱頭，退入前院！”

趙晨麵色鐵青，帶著三十名親信直撲後堂案牘庫。

朱瞻墡坐在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裡，停在北鎮撫司對街的茶樓陰影下。

簾子掀開一條縫。一箱箱沉重的鐵皮賬冊被衛士從後堂擡出，直接裝上馬車。

大明立國幾十年，特務機構的毒瘤早就浸透骨髓。

馬車在暮色中駛入文華殿偏殿。

朱瞻墡連夜翻查。

案牘庫裡的檔案多如牛毛。隻要掌握現代財務審計和交叉比對的方法，排查內鬼並不難。

人員調動、餉銀髮放、密探代號、出城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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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墡手裡握著硃砂筆，在攤開的名冊上快速劃線。

“大名府隨行的五百人裡，有三十七人原籍河南府。”

“永樂二十一年，趙王生辰，北司有九名校尉請假南下，歸隊後全部升了小旗。”

“陛下駕崩當夜，北司放出去二十四隻傳信信鴿。八隻飛往山東，六隻飛往河南，剩下的十隻……”

朱瞻墡的筆尖猛地停在一份暗檔上。

剩下的十隻信鴿，沒有飛出北京城。

它們落在了城內。

朱瞻墡眉頭緊鎖，手指在泛黃的宣紙上重重按了按。

城內還有收信人？

不是漢王，也不是趙王。

“趙晨。”朱瞻墡低喝。

一直在殿角候著的趙晨立刻上前：“殿下。”

“去把北司管鴿房的副千戶陳九提過來。要活的。”

“是！”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一個滿身血汙的中年漢子被東宮衛士拖進偏殿，扔在金磚地上。

陳九雙手反綁，嘴裡塞著核桃，眼神閃爍不定。

朱瞻墡走下台階，蹲在陳九麵前，伸手扯出他嘴裡的核桃。

“陳九，永樂十九年進北司，管鴿房三年。”朱瞻墡盯著他，“五天晚上，你放了十隻信鴿。信送給誰了？”

陳九喘著粗氣，慘笑一聲：“殿下，北司規矩，線人代號隻有指揮使和管檔千戶清楚。卑職隻是按規矩放鴿子，不清底細。”

“你不清底細，但你明白鴿子往哪兒飛。”朱瞻墡語氣平靜，“信鴿認巢。你在城裡養了十個暗巢，對不對？”

陳九臉色瞬間慘白。

“本王沒時間跟你耗。”朱瞻墡站起身，從案上拿起一把精緻的三棱短匕，隨手扔在陳九麵前，“說出地址，本王保你全家出京，給你五百兩銀子買命。不說，門外有三十六道大刑，本王今晚就在這兒看著你挨個試一遍。”

陳九盯著地上的短匕，額頭青筋暴起。

剛才封鎖北司，動作快得連內閣都沒反應過來。眼前這位爺，什麼事幹不出來？

“在……在東城，大紗帽衚衕，第三進宅子。”陳九聲音發顫，“還有後海邊上的柳樹衚衕。”

“收信的是什麼人？”

“卑職真不清楚底細……隻曉得每次送回來的回執，上麵都蓋著一個沒有字的四方梅花印。”陳九把頭死死貼在地上，“殿下饒命！卑職隻是奉命行事，那是趙王爺當年留下的暗樁啊！”

朱瞻墡給趙晨使了個眼色。

趙晨上前，一掌切在陳九後頸，將人打暈拖了下去。

“帶上二十個死士，便裝。”朱瞻墡抓起架子上的黑色鬥篷披在身上，“去大紗帽衚衕。”

“殿下千金之軀，不可親涉險地！”趙晨急忙勸阻。

“廢話少說。走。”

黑夜深沉，寒風如刀。

大紗帽衚衕深處，一座看似普通的青磚民宅前。

東宮衛士翻牆而入，落地無聲。片刻後，院門從裡麵拉開，趙晨打了個手勢。

朱瞻墡邁步進院。

屋裡沒點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正房的書桌上擺著文房四寶，暗格已經被衛士撬開。趙晨捧著一個沉香木小匣子，快步走到朱瞻墡麵前，單膝跪地呈上。

朱瞻墡接過匣子，撥開銅扣。

裡麵沒有金銀。隻有厚厚一疊往來密信。

朱瞻墡抽出一封，借著護衛手中的微弱火摺子展開。

信上的字跡娟秀工整，出自女子之手。

朱瞻墡一目十行掃過去，臉色越來越沉。

信裡記錄的，不是邊關軍情，也不是藩王動向。而是皇宮內廷的一舉一動！

“五月十七，乾清宮進葯三次，聖體沉重。”

“五月十八，太子妃胡氏入侍疾，張皇後召見。”

“五月十九，太子妃遣使往南京，密信由東宮侍衛孫安護送……”

朱瞻墡的手指猛地收緊。

信紙的最末尾，蓋著一枚硃紅色的印記。

不是官印。而是一枚精巧的四方梅花印。

印泥裡帶著一股極特殊的蘇合香氣。那是內承運庫專供後宮高階嬪妃的貢品香料。

朱瞻墡站在漆黑的屋子裡。夜風穿堂而過，吹得鬥篷獵獵作響。

“殿下……”趙晨在旁邊低聲喚了一句，神色緊張。

朱瞻墡將密信塞回匣子，哢噠一聲合上銅扣。

“把這裡燒乾凈。”他轉身向門外走去，聲音冷得像冰，“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回宮。”

剛踏出院門，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撕裂了長街的死寂。

一名東宮衛士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撲到朱瞻墡腳邊。

“殿下！出事了！”衛士聲音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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