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嶺外三十裡,陳留縣通往濟源鐵山的必經之路。
黃河決堤的洪水雖已退去,但浸泡了半個月的中原大地,早已變成一片爛泥塘。
“駕!用力!都他孃的沒吃飯嗎!”
車把式光著膀子,手裡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聲脆響。
四頭拉車的騾子渾身是泥,前蹄深深陷在爛泥裡,拚命掙紮,隻能讓沉重的雙輪木車陷得更深。
木車上,堆滿暗紅色的鐵礦石。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左側的車輪不堪重負,木製輪轂從中間斷裂。整個車廂猛地向左傾斜,幾千斤的鐵礦石轟然傾瀉,砸在泥水裡,濺起半人高的泥漿。
“完了……”車把式一屁股癱坐在泥水裡。
這輛車一倒,狹窄的官道被徹底堵死。後方,綿延三裡地的運礦車隊,被迫停下。騾馬的嘶鳴聲、車夫的叫罵聲混成一片。
朱瞻墡騎著馬,停在半坡上,看著下方癱瘓的車隊。
趙晨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縱馬趕上:“殿下,這已經是今天斷的第五輛車了。路太爛,車太重。濟源那邊的鐵礦石按您的吩咐,日夜不停地挖,運不過來。照這個速度,高爐建起來也得斷料。”
朱瞻墡夾了一下馬腹,走下坡。
大明的官道,本質上就是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地泥。平時走走商隊、跑跑驛馬還湊合,一旦遇上高強度的過載工業運輸,瞬間原形畢露。
東西運不出來,挖再多礦也是白搭。
“要緻富,先修路。”朱瞻墡勒住韁繩,看著滿地暗紅色的礦石。
趙晨沒聽懂前半句,但聽懂了後半句:“殿下,這官道得等太陽曬乾,再調民夫重新墊土夯實。最快也得半個月。咱們等不起。”
“誰說要夯土了?”朱瞻墡轉頭看著他,“老孫頭那邊,七十八號配比的水泥,攢了多少了?”
“回殿下,十幾個窯口連軸轉,燒出二十多萬斤了。正準備往高爐那邊運。”
“停建高爐。”朱瞻墡語氣平靜。
趙晨一愣:“停建?”
“沒有礦石,建好高爐也是擺設。把這二十萬斤水泥,全拉到這條路上去。”朱瞻墡馬鞭一指,“從濟源鐵山,到黑石嶺。我要鋪一條硬路。不怕水泡,不怕重壓。”
趙晨倒吸一口冷氣:“殿下,那可是近百裡的路!二十萬斤水泥填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鋪這麼長的路,得要多少人?”
“黑石嶺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煤和石灰。”朱瞻墡目光冷冽,“路基不用挖太深,兩邊必須開排水溝,不然一場雨就白乾。底下先鋪一層碎石……”朱瞻墡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水泥和沙子混在一起澆上去,具體比例讓老孫頭拿幾段路試一試。對了,每隔三丈留一道縫,用木條隔開,不然熱脹冷縮會裂。”
朱瞻墡語速極快,直接下達施工標準。
趙晨聽得雲裡霧裡,隻能死死記住每一個字。
“至於人……現在整個河南,最不缺的就是人。”朱瞻墡看著遠處的荒野。
洪水沖毀了家園,淹沒了田地。中原大地上,到處都是失去生計的流民。
“傳本王的令。”朱瞻墡調轉馬頭,“命陳留縣令李青、開封府張輔之,在各縣城門張貼告示。皇家商會招募兩萬人修路。”
“管飽。做滿一個月,發半兩碎銀。”朱瞻墡直接定下待遇。
“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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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封城,南城門。
難民們裹著破草蓆,成群結隊地縮在城牆根下曬太陽。官府的粥棚每天施粥,但也隻能勉強吊著一口氣。
一陣急促的銅鑼聲打破死寂。
幾名衙役拎著漿糊桶,將一張巨大的紅紙告示貼在城門旁的告示欄上。
“看什麼看!都讓開!”領頭的衙役驅散圍觀的難民,大聲念道:“皇家商會告示!奉欽差大臣、襄王殿下令!招募勞工修築官道!凡年滿十五至五十歲的青壯,皆可報名!工地管飯,月錢半兩。”
管飯?還有銀子拿?
“差爺……您莫不是在拿俺們尋開心?”一個漢子咽著口水問。
“尋你大爺的開心!”衙役一巴掌拍在告示上,“這是襄王殿下的命令!黑石嶺那邊早就傳開了,去挖煤的災民,三天兩頭有肉湯喝!現在修路,待遇一樣!隻要兩萬人,先到先得!”
短暫的停頓後,城門前徹底炸開了鍋。
“俺去!俺報名!俺有一把子力氣!”
“差爺!算俺一個!俺不要銀子,給口飽飯就行!”
“別擠!俺先來的!”
成百上千的難民朝著告示牌湧去。原本死氣沉沉的城門口,瞬間沸騰。求生的本能和對襄王的絕對信任,讓他們爆發出驚人的狂熱。
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老兵擠到最前麵:“差爺!俺雖然少條胳膊,但俺一隻手掄鎬頭比別人兩隻手都強!讓俺去!”
衙役為難:“這……上麵吩咐要青壯……”
“讓他去!”陳留縣令李青不知何時出現在城門口。這位縣令雙眼熬得通紅,聲音嘶啞,“襄王殿下有令,隻要肯幹活,不論全缺,一律收錄!但有偷奸耍滑者,直接趕出工地!”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衙役們被洶湧的人潮逼得連連後退,拚命敲打著銅鑼維持秩序。
人群外圍。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做客商打扮的中年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去擠,轉身走向不遠處的茶棚,要了一碗粗茶。
“掌櫃的,俺從山東販貨過來,路上聽人唸叨什麼襄王殿下,這位爺是……?”中年人端起茶碗,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
茶棚掌櫃是個獨眼老頭,聞言豎起大拇指:“沒殿下,開封城早完蛋了。現在誰不知道,跟著襄王殿下有飯吃?”
中年人笑了笑,低頭抿了一口茶。
他從袖口摸出幾枚銅錢扔在桌上,起身離開。
走到一條無人的死衚衕裡,中年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抽出一張細小的紙條,咬破手指,飛快地寫下幾個字:
“襄王聚眾者甚,收攬民心,意圖不明。”
他將紙條卷好,塞進竹筒,吹響一聲尖銳的口哨。
一隻灰色的信鴿從屋簷上落下。
中年人將竹筒綁在鴿子腿上,雙手一拋。
信鴿衝天而起,直奔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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