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連綿,漢王府書房內燭火通明。
長史跪在青磚上,渾身發抖,頭都不敢擡。
“好一個先斬後奏。”朱高煦鬆開手,兩枚鐵膽砸在地上,砸出兩個淺坑。他抽過旁邊架子上的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拭手心的汗水。
“王爺,曹州衛兩萬人被帶去抗洪,王彪被褫奪兵權,咱們在山東的佈置……”長史戰戰兢兢地開口。
“慌什麼。”朱高煦將布巾扔進火盆,火苗猛地竄高,“他拿了聖旨,占著大義。這個時候有什麼理由動他?現在動他,全天下都要指著咱罵!”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雨幕,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弧度。
“河南大水,上百萬人等著吃飯。他手裡沒糧,拿什麼賑災?吃泥巴嗎?”
長史一愣:“朝廷的賑災糧已經在路上了……”
“朝廷的糧,讓他過。”朱高煦冷嗤,“本王要是連朝廷的賑災糧都劫,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但光靠朝廷那點糧食,塞牙縫都不夠。”
朱高煦轉過身,目光如刀:“傳令山東佈政使司,沿途所有關卡,給本王設卡嚴查!朝廷的糧放行,但民間商賈的糧,一粒米都不準從山東漏進河南!”
長史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徹底掐斷河南的民間糧道!
……
原武縣,黃河決口。
狂風呼嘯,渾濁的河水如同一頭暴怒的巨獸,瘋狂撕咬著最後三丈寬的缺口。
“砰!”
一根兩人抱粗的圓木被水流掀翻,砸在堤壩上。
“頂住!下樁!”
朱瞻墡半個身子泡在齊腰深的泥水裡,雙眼猩紅。他腰上死死纏著粗麻繩,雙手死死抱住一根木樁,任憑狂暴的水流瘋狂衝擊,嘶吼著將其對準決口處的泥土。
水流瘋狂衝擊木樁,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身後,幾百名腰綁繩索的曹州衛甲士結成人牆,死死抵著前方的同袍。
“殿下!水太急了!退吧!”原武知縣在岸上嘶吼,嗓子已經滲出血絲。
“退個屁!”朱瞻墡吐出一口灌進嘴裡的黃沙,拔出插在腰間的匕首,狠狠紮進麵前的泥地裡固定身形,“填沙袋!給本王填!”
轟!
一個幾丈高的渾濁巨浪毫無徵兆地拍下。
人牆瞬間四分五裂。
巨大的撕扯力裹挾著泥沙,狠狠撞在朱瞻墡胸口。他隻覺得胸骨發出一聲悶響,眼前猛地一黑,腳底的淤泥瞬間被掏空。
“嘩啦!”
朱瞻墡整個人失去平衡,被捲入恐怖的漩渦中,直直向著潰口外衝去。
“殿下!”
岸上的趙晨雙目眥裂,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他猛地撲倒在爛泥裡,雙手死死攥住那根連線著朱瞻墡腰部的麻繩。
“呲——”
麻繩瞬間綳成一條直線,巨大的拉力直接將趙晨往前拖行了半丈。粗糙的麻繩磨破了他掌心的皮肉,鮮血瞬間染紅了繩索。
“拉住!死也要拉住!”趙晨雙腳死死蹬住一塊巨石,牙齦咬出血。
“上!”
周圍十幾個曹州衛紅了眼,瘋了一樣撲上來。他們層層疊疊地壓在繩子上,雙手死死扣住麻繩,用體重和血肉之軀對抗黃河的偉力。
“一、二、拉!”
水下,朱瞻墡被泥沙嗆得無法呼吸,水流瘋狂撕扯著他的四肢。他死死抓住腰間的繩子,任憑水底的樹枝劃破臉頰。
一點,一點。
繩子被一寸寸拉回。
“嘩啦!”
朱瞻墡的腦袋衝出水麵,大口貪婪地吞嚥著空氣。
兩名甲士衝下水,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將他死命拖上了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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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趙晨連滾帶爬地撲過來,看著渾身是血、大口嘔吐泥水的朱瞻墡,眼眶通紅。
朱瞻墡推開趙晨的手,搖晃著站起身。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看向上遊。
雨,不知何時變小了。
風勢減弱,江麵的咆哮聲漸漸低沉。
“看什麼!還沒合攏!”朱瞻墡指著最後半丈寬的缺口,嘶啞怒吼,“最後十根木樁!砸下去!”
曹州衛的將士們看著這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一身泥血的大明親王,眼神徹底變了。沒有畏懼,沒有被迫,隻有一種瘋狂的狂熱。
“下樁!”
幾百人齊聲怒吼,聲音蓋過了黃河的水聲。
沙袋如雨點般砸下,木樁在沉悶的號子聲中被死死釘入河床。
半個時辰後。
最後一塊沙袋填入縫隙,奔騰的黃水被徹底阻擋在堤壩之外。
決口,堵住了。
天地間彷彿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雲層破開一條縫隙。
一束刺眼的陽光穿透鉛灰色的蒼穹,直直劈落在原武大堤上。金色的光斑在渾濁的江麵上跳躍,照亮了滿地癱軟的軀體。
朱瞻墡再也撐不住,仰麵躺倒在泥水裡。
胸腔劇烈起伏,四肢百骸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趙晨癱在他旁邊,雙手血肉模糊,抖得連刀都握不住。他轉過頭,看著朱瞻墡,咧嘴笑了一下:“殿下……您這命,真硬。”
“閻王爺嫌我脾氣臭,不敢收。”朱瞻墡閉著眼,聲音虛弱,卻透著一股狠勁。
四周,陸陸續續有哭聲響起。
原武知縣跪在泥水裡,朝著朱瞻墡的方向,重重磕頭。
“砰!砰!砰!”
沒有喊話,沒有歌功頌德。周圍活下來的幾千民夫,以及那一萬名曹州衛甲士,自發地跪在滿是泥濘的堤壩上,朝著那個躺在泥水裡的年輕人,叩首。
他們不懂什麼朝堂傾軋,不懂什麼宗室奪權。
朱瞻墡沒有起身接受膜拜。
他睜開眼,看著刺目的陽光,腦子裡飛速運轉。
水退了,但真正的仗,才剛剛開始。
“趙晨。”
“卑職在。”
大水淹了河南大半個省,上百萬災民無家可歸。一人一天半斤口糧,一天就要消耗幾千石。
極限,隻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內,如果在沒有後續糧草補充,這幾十萬災民就會變成幾十萬暴民。到時候,不用黃河決堤,大明的中原腹地就會被流民的怒火徹底焚毀。
“傳令下去。”朱瞻墡撐著坐起來,目光越過堤壩,看向北方的官道,“曹州衛留五千人駐守原武,加固堤壩。剩下五千人,隨本王立刻趕赴開封。”
“喏!”
朱瞻墡站起身,陽光將他的影子在堤壩上拉得很長。
德州,運河碼頭。
幾十艘掛著江南商會旗號的運糧船被鐵索死死鎖在岸邊。
“官爺!我們是去河南賣糧的商賈,憑什麼扣我們的船!”一名富態的商賈跪在甲闆上,急得直磕頭。
碼頭上,一名山東佈政使司的官員冷冷俯視著他。
“奉上峰手諭。山東境內查緝白蓮教匪,所有過境商船、馬隊,一律扣押整頓。什麼時候查清了,什麼時候放行。”
“那要查到什麼時候?河南那邊等著米下鍋啊!”
官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身就走,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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