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襄王 第32章 財政無底洞

武英殿後閣。

青銅獸爐燃著沉香，煙氣繚繞。

朱瞻基趴在紫檀大案上，手裡捏著一根細草棍，撥弄著白玉罐裡的兩隻蛐蛐。

“咬。咬腿。”

朱瞻基聲音壓得很低。

“咳。”

一聲重咳在門檻處響起。

朱瞻基手一抖，草棍戳在罐壁上。

內閣首輔楊士奇站在門邊，緋色官服穿得嚴絲合縫。他盯著案上的白玉罐，花白的鬍子往上翹起。

“陛下。山東報旱災，宣府催冬裝，摺子堆在內閣等您硃批。您在此處鬥蟲？”

朱瞻基幹咳兩聲，拿過一本奏摺蓋在白玉罐上。

“楊閣老，朕看了一上午摺子，歇息片刻。”

“玩物喪誌。”楊士奇往前邁了一步，麵沉如水，“先帝在時，夙夜憂嘆，未曾有一日懈怠。陛下正值壯年，當以天下為己任，怎可效仿市井閑漢？”

朱瞻基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他是天子，可麵對歷經三朝的老臣，發火不妥，認錯丟人。

殿內的太監宮女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喘。

“皇兄眼暈，不如看點提神的東西。”

清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朱瞻墡跨過門檻，手裡端著一方黃花梨木圍棋盤。

趙晨跟在後頭，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壓得金磚地闆嘎吱作響。

楊士奇轉頭，眉頭頓時皺成個川字：“襄王殿下，武英殿乃議政重地，您帶這等玩耍之物進來，成何體統？”

朱瞻墡不理會，徑直走到大殿中央，將棋盤平平穩穩放在金磚上。

“趙晨，解開。”

麻袋口解開，露出白花花的脫殼稻米。

朱瞻基探出頭，滿臉疑惑：“老五，你做什麼？”

“皇兄，楊閣老。臣弟今日來，是想替大明算一筆賬。”朱瞻墡蹲下身，從麻袋裡捏起一粒米，放在棋盤左上角第一格。

朱瞻墡指著棋盤：“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兩粒。第三格，四粒。每一格都是前一格的兩倍。放滿這六十四格，需要多少米？”

楊士奇拂袖轉身，冷哼一聲：“殿下若有閑情，去國子監教算學。老臣正與陛下商討國事，沒空陪殿下消遣。”

“閣老別急，這筆賬，事關大明國運。”

朱瞻墡擡眼，目光銳利地盯著楊士奇：“趙晨，放米。”

趙晨抓起一把米，往格子裡數。

前十格，米粒寥寥可數。第十格，五百一十二粒。

楊士奇麵露不屑。

第十五格，三萬兩千多粒。趙晨拿出一個海碗，舀了一碗倒上去。

第二十格，五十二萬粒。

趙晨扔下碗，直接抱起麻袋，往棋盤上傾倒。

嘩啦——！

稻米傾瀉而下，瞬間淹沒大半個棋盤，溢位邊緣，鋪滿武英殿的金磚。

一整麻袋米倒空，連第三十格都沒填滿。

朱瞻基霍然站起身，繞過禦案，死死盯著滿地的白米。

“老五，你到底想說什麼？”

朱瞻墡拍掉手上的米糠，緩緩站起身。

“臣弟這幾天，去了趟宗人府，翻了玉牒。”

朱瞻墡從袖子裡抽出一本冊子，“啪”地一聲扔在禦案上。

“洪武初年，太祖高皇帝定下宗藩之製。親王歲祿萬石，郡王兩千石，鎮國將軍一千石。那時太祖爺隻有二十六個兒子，全天下的宗室加起來，不過幾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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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墡指著地上的第一格：“就是這第一粒米。”

楊士奇的眼皮猛地一跳。

“到了永樂年間，宗室人口過百。”朱瞻墡走向第二格，“到了洪熙元年，玉牒上登記在冊的宗室，已經有五百多人。”

朱瞻墡一腳踩在稻米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太宗皇帝靖難之後，為了防備藩王造反，定下削藩之策。削了兵權，奪了治權，把宗親們圈在封地裡。不能為官，不能經商，不能務農。”

“大明把他們當豬養，好吃好喝供著。隻要生孩子，大明就給錢給糧。”

楊士奇厲聲嗬斥：“殿下慎言！那是天潢貴胄，豈可出言無狀！”

“天潢貴胄？”朱瞻墡看了他一眼，指著地上的米山，“閣老算過沒有，這些天潢貴胄的繁衍速度，和這棋盤上的米粒一模一樣！”

“隻要不打仗，不遇災，宗室人口每隔二三十年，就會翻幾倍！”

楊士奇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文官首輔的尊嚴：“殿下所言，皆是推測。宗室繁衍，豈會人人都生兒子？且有夭折、絕嗣之事。再者，朝廷亦可開墾荒地，增加賦稅……”

朱瞻墡毫不留情地打斷他：“閣老去過晉王府嗎？”

楊士奇一愣。

朱瞻墡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紙，兩指捏著，輕輕放在楊士奇麵前的禦案上。

“晉王一係，洪武年間就晉王一人。到了今天，晉王府光是鎮國將軍就有十七人，輔國將軍三十四人，奉國將軍七十二人。這還不算那些沒品級的宗女和儀賓。”

“夭折？絕嗣？閣老，隻要生下來，不管死活，宗人府都得記檔發錢。有些藩王為了多領歲祿，連死人的名字都不上報，繼續吃空餉！”

“開墾荒地？大明最好的良田，早就被各路藩王圈佔了。河南一半的田地都在周王名下，百姓無田可種，隻能去給藩王當佃戶。朝廷收不到稅，還得倒貼歲祿！”

楊士奇拿著那張紙，雙手止不住地哆嗦。

紙上的數字，清清楚楚，觸目驚心。

大殿內死寂無聲。

朱瞻墡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字字如刀。

“今天五百人，一百年後呢？兩百年後呢？”

朱瞻墡走到楊士奇麵前，逼視著這位內閣首輔。

“楊閣老，您是三朝老臣，您算算，一百年後，大明會有多少宗室？”

楊士奇嘴唇劇烈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精通經史子集，卻從未往這個方向算過這筆賬。

“臣弟算了算。”朱瞻墡轉頭看向朱瞻基，“按現在的速度，一百年後，大明宗室將達到十萬人。兩百年後，將超過百萬！”

朱瞻基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一步，後腰重重撞在禦案上。

“百萬宗室。”朱瞻墡語氣平淡，卻透著徹骨的寒意，“按最低的奉國中尉歲祿兩百石計算。大明一年需要支出兩萬萬石糧食。”

朱瞻墡抓起案上的旱災摺子，狠狠砸在米堆上。

“夏原吉天天在戶部哭窮。大明現在一年夏秋兩稅的錢糧加起來，有多少？不到兩千萬石！”

“兩百年後，全天下的老百姓不吃不喝，種出來的糧食全填進去，都不夠養活這幫姓朱的！”

砰！

楊士奇雙腿發軟，徹底癱坐在椅子上。

他堅持了一輩子的治國理政，在這殘酷的算學推演麵前，毫無招架之力。

國庫崩潰。民不聊生。天下大亂。

這三個詞在楊士奇腦子裡轟然炸開。

朱瞻基死死握住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他一直以為，大明的隱患在塞外，在瓦剌和韃靼。所以他想著弄戰馬，練精兵。

現在老五清清楚楚地告訴他，最大的敵人根本不在長城外，而在大明內部！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白米。大明把宗親當豬養，給足錢糧，把他們圈在封地裡，這哪裡是養天潢貴胄？這分明是養了一群吸食大明骨血的蛀蟲！

“太宗皇帝的削藩，保了皇權安穩，卻給大明財政埋了個無底洞。”朱瞻墡看著兩人，給出最後的緻命一擊，“用不了多久，大明的國庫就會被徹底吃空。大明，就完蛋了。”

武英殿內徹底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被遺忘在白玉罐裡的蛐蛐，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

朱瞻基猛地抓起白玉罐，狠狠砸在金磚上。

啪！

玉屑紛飛，蛐蛐當場斃命。

“老五。”朱瞻基猛地擡起頭，雙眼通紅，死死盯著朱瞻墡，“這顆毒瘤既然是你扒出來的，告訴朕，怎麼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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