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地龍燒得滾燙。
朱瞻墡反手摸進寬大的袖兜,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推到炕桌中央。
哢噠。
朱瞻基掀開盒蓋。
明黃色的綢緞上,靜靜臥著一隻巴掌大小的狼。
通體透明,不見半點雜質。雕工堪稱鬼斧神工,狼吻微張,栩栩如生,正作仰天長嘯狀。
“琉璃?”朱瞻基端詳了兩眼,搖了搖頭,“做工是極好。但這玩意昨晚在醉仙樓也就賣個幾萬兩。想換一萬匹戰馬?草原上的韃子是沒見過世麵,但他們不傻。”
朱瞻墡沒接話,轉頭吩咐:“趙晨,關窗,拉帷幔。”
守在門邊的趙晨動作麻利,立刻將窗戶關死,扯下厚重的遮光絨布。
暖閣內瞬間被黑暗吞沒。
朱瞻基剛要發問,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他的視線,被桌上的物件死死釘住!
那隻原本透明的琉璃狼,此刻竟在黑暗中爆發出一團幽綠色的光芒!
光暈流轉不息,將狼身的每一處毛髮映照得纖毫畢現,整個暖閣瀰漫著一股詭異又神聖的壓迫感。
“這是什麼東西?!”朱瞻基猛地前傾身體,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夜明珠。”朱瞻墡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前幾日臣弟盤點內庫,在角落裡翻出來的。太祖當年平定天下繳獲的戰利品。”
朱瞻基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摸。
“皇兄別碰!”朱瞻墡厲聲製止,“這玩意不是祥瑞,是要命的毒物!”
朱瞻基的手僵在半空。
“這珠子帶著極強的陰毒。”朱瞻墡語氣平淡,卻聽得人頭皮發麻,“常年貼身帶著,輕則脫髮咳血,重則渾身生瘡、斷子絕孫。內庫檔冊寫得明明白白,當年保管這珠子的三個太監,沒一個活過四十歲。”
朱瞻基倒吸一口涼氣,觸電般收回手,用力在衣服上蹭了蹭。
“既然是劇毒,你拿出來幹什麼?”朱瞻基眉頭緊鎖。
“留著害自己人當然不行,拿去坑外人,剛剛好。”
朱瞻墡指著那團幽光:“臣弟讓人燒製了中空的琉璃天狼,將夜明珠砸碎磨成細粉,混著特製膠水塗滿內壁,最後用琉璃把底座死死封住。”
朱瞻墡放下茶盞,目光灼灼:“瓦剌和韃靼信奉長生天,狼是他們的絕對圖騰。這尊天狼,白天晶瑩剔透,夜裡幽光大放,能照亮整個王帳!皇兄,你猜草原上的大汗看到這玩意,腦子裡會冒出什麼念頭?”
“長生天……降下的神跡!”朱瞻基一字一頓。
“沒錯!”朱瞻墡大笑,“誰拿到天狼,誰就是長生天眷顧的草原真王!大明現在到處缺馬,九邊缺,京營更缺。咱們拿著這尊天狼去草原,不賣,隻換!底價,一萬匹上等戰馬!”
朱瞻基腦子轉得飛快。
一萬匹戰馬,按市價砸二三十萬兩銀子都未必買得到。草原對大明嚴密封鎖,良駒根本弄不到手。
現在,用一顆沒人敢要的毒珠子,加一堆沙子燒出來的琉璃,就能空手套白狼!
“不止是換馬!”朱瞻基猛地一拍大腿,放聲大笑,“如今草原上,韃靼的阿魯台和瓦剌的脫歡正打得不可開交!這尊天狼一旦現世,他們兩家為了爭奪長生天的正統,絕對會把腦漿子都打出來!”
“皇兄聖明。”朱瞻墡順水推舟,“讓他們自己狗咬狗,大明坐收戰馬。”
“好!”朱瞻基霍然起身,“這買賣,大明做了!”
趙晨適時拉開帷幔。陽光湧入暖閣,天狼身上的綠光瞬間隱去,又變回了一尊普通的琉璃。
“不過……”朱瞻基眉頭一皺,“派誰去?”
出使草原,帶著這種“神物”,危險係數極高。
“這人必須膽大包天。”朱瞻基分析道,“到了韃子的大帳,麵對幾萬把彎刀絕不能哆嗦。還得能言善辯,把這假神跡吹成真的。最關鍵的是,他得夠機靈,知道怎麼在阿魯台和脫歡之間瘋狂拱火!”
朝裡那幫文官,去了估計直接嚇尿褲子。
武將去,隻會拔刀,根本不會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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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墡嘴角一勾:“臣弟倒是有個絕佳的人選。”
“誰?”
“兵部主事,於謙。”
朱瞻基腦子裡瞬間浮現出一個清瘦倔強的身影。
朱瞻基摸了摸下巴:“他隻是個正六品主事,品秩太低,鎮不住場麵。”
“陞官就是了。”朱瞻墡輕描淡寫,“拔擢為兵部右侍郎,賜尚方寶劍,持節出使!”
二十七歲的兵部右侍郎!連升數級!
朱瞻基沒有絲毫猶豫:“準了!這事交給你辦。內閣那幫老酸儒要是敢放屁,朕來頂著!”
……
半個時辰後,兵部衙門。
於謙坐在案台後,正死死盯著九邊送來的軍報。
國庫空虛,軍餉遲遲下撥不到位。宣府和大同的守將,已經在摺子裡罵娘了。
於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提筆在紙上瘋狂計算,試圖從牙縫裡摳出一點糧草。
“聖旨到——”
一聲尖銳的嗓音,猛地撕裂了衙門的死寂。
兵部尚書李慶帶著一眾官員,連滾帶爬地奔向大堂。於謙放下筆,整理好緋色官服,跟在人群最後。
司禮監太監站在香案前,唰地展開黃綾。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兵部主事於謙,忠勤體國,才堪大用。特拔擢為兵部右侍郎,賜尚方寶劍!持節出使瓦剌與韃靼。欽此!”
大堂內,落針可聞!
兵部尚書李慶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爆了。
正六品主事直升正三品右侍郎?大明開國至今,從未有過如此駭人聽聞的越級拔擢!
於謙伏在地上,削瘦的肩膀微微一震。他沒有狂喜,眼中隻有無盡的疑惑。
“於大人,接旨吧。”太監笑眯眯地催促。
於謙重重磕頭:“臣,領旨謝恩!”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太監麵前。
太監身後的小黃門上前,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個紫檀木盒。
太監彎下腰,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極度的鄭重:“於侍郎,這是襄王殿下讓奴婢轉交的。陛下有口諭,此物是您出使的籌碼。陛下等您帶著那一萬匹戰馬凱旋。”
於謙接過木盒,入手極沉。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直接掀開盒蓋。
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狼,靜靜地臥在黃綢上。
隻一眼,於謙就全明白了。
拿假神跡去騙草原人的戰馬?手段堪稱下作!
但他眼中沒有半點猶豫。若能換來大明鐵騎踏破賀蘭山缺,他於謙就算背上千古罵名,去當這個潑天大騙子又何妨!
“臣,領命!”
於謙猛地合上木盒,聲音如刀劍出鞘,透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兩天後,居庸關外。
狂風卷著黃沙,遮天蔽日。
一支百人的使團,迎著漫天風沙,悍然出關。
於謙一身大紅緋袍,騎在一匹瘦馬上,懷裡死死抱著那個紫檀木盒,義無反顧地紮進了無盡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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