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廣場。
三萬京營甲士披堅執銳,沿禦道兩側列陣。
刀槍林立,日光照在精鋼甲片上,泛出冷硬的白芒。錦衣衛大漢將軍手持金瓜斧鉞,立於丹陛十二級台階之上,身形巋然不動。
奉天門城樓上,鐘鼓齊鳴。三百六十名樂師手持笙簫鐘磬,奏響中和韶樂。厚重的音浪貼著金磚地磚滾過,震得人心口發麻。
百官按品級跪伏於地。文官綴鸂鶒、孔雀補子,武將綉獅子、虎豹。紅藍官服交織成一片,隨著鴻臚寺卿的唱喏聲,如海浪般起伏。
朱瞻墡站在宗室佇列最前方。他視線越過重重玉階,落在最高處的那個明黃色身影上。
朱瞻基端坐龍椅。十二旒冕冠垂下,遮住他大半麵容。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身軀挺直。
“山呼!”鴻臚寺卿高聲唱喏。
“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叩首。聲浪衝天而起,震蕩紫禁城上空的雲層。
祭天、告太廟。大典流程繁複冗長。直到正午,群臣退回奉天殿內。
大殿內,瑞腦銷金獸吐出裊裊沉香。
楊士奇雙手捧著明黃捲軸,跨前一步,站定。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先帝龍馭賓天……”
開篇是例行的哀悼與改元。明年正月初一,改元宣德。接著便是封賞群臣。
“楊士奇進少保,楊榮進太常寺卿,楊溥進翰林學士。張輔加太師。夏原吉加少保。”
被唸到名字的重臣依次出列,叩首謝恩。張輔麵無表情,動作一絲不苟。夏原吉謝恩後,迅速退回原位,目光緊盯腳下的金磚。
唸完文武百官,楊士奇停頓片刻。他將手中的捲軸遞給旁邊的太監,轉身從托盤裡拿起一份金線鑲邊的製書。
大殿內瞬間安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最前方的朱瞻墡。如今正主登基,這位權勢滔天的親王,該如何安置?
楊士奇展開製書,聲音在大殿內回蕩。
“皇五弟襄王瞻墡,天資仁厚,監國期間,安撫朝野,排程有方,厥功至偉。”
“加祿米萬石。賜金冊、金寶。改藩地,襄陽。即日起,營建襄王府。”
此言一出,百官隊伍裡傳出極輕的衣物摩擦聲。
襄陽。那地方不窮,但也不富。地處湖廣,四通八達,卻無險可守。歷來不是藩王重鎮。
夏原吉擡起頭,目光在朱瞻墡的背影上停頓三息,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圭的邊緣。
楊士奇繼續念:“特賜襄王,湖廣、河南兩省宗室監察之權。賜天子劍,三品以下,先斬後奏!”
大殿內死寂。
監察兩省宗室!先斬後奏!
這根本不是一個閑散藩王該有的權力。這是把半個中原的宗室生殺大權,直接塞進了朱瞻墡手裡。
遠支宗室在地方上兼併土地、欺男霸女的頑疾,歷代皇帝都不敢輕易動刀。現在,朱瞻基把刀遞給了朱瞻墡。
朱瞻墡掀起衣擺,雙膝觸地,叩首。
“臣弟,領旨謝恩。”他聲音平穩,不起波瀾。
朱瞻基擡起手:“平身。賜座。”
兩名太監搬來金絲楠木錦凳,放在禦階之下。
大典結束。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朱瞻墡走在漢白玉台階上。夏原吉快步跟了上來,擋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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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殿下。”夏原吉拱手。
“夏尚書有事?”朱瞻墡停下腳步。
夏原吉壓低聲音:“襄陽地處要衝,水陸交匯。殿下這趟去,怕是花錢的地方不少。戶部今年秋糧還沒收上來,撥給襄王府的營建款項,可能要分三年給。”
朱瞻墡看著夏原吉。這老頭,皇帝剛封完,他就來哭窮。
“夏尚書,我不找戶部要錢。營建王府的錢,我自己出。”朱瞻墡語氣平靜。
夏原吉愣住。藩王自己掏錢修王府?大明開國以來頭一遭。
“不過,我有個條件。”朱瞻墡轉身,直視夏原吉的眼睛,“襄陽城內的商稅,三年內,我不上交戶部。我留作王府開支。”
夏原吉眉頭擰緊,連連搖頭:“殿下,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朱瞻墡繼續往下走,“夏尚書若是不肯,我就去找皇上,把襄陽換成蘇杭。到時候,戶部出的可就不止建王府的錢了。”
夏原吉眼皮猛地一跳。藩王截留商稅,這是動了戶部的錢袋子,更是違製!可若真讓這位爺去了蘇杭,那纔是戶部真正的災難。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拱手:“殿下此言,老臣隻能暫且充耳不聞。但若三年後王府未成,戶部絕不兜底。”
財政自主,成了。
乾清宮。
朱瞻基褪去繁重的龍袍,換上一身青色常服。他靠在軟榻上,揉著眉心。
朱瞻墡站在下首。
“五弟。”朱瞻基端起茶盞,撇去浮沫,“湖廣、河南一帶的遠支宗室,這些年仗著太祖的規矩,兼併土地,欺壓良善。地方官不敢管。”
“大哥給我監察宗室的權,就是讓我去當惡人。”朱瞻墡直截了當。
“你敢當嗎?”朱瞻基盯著他。
“有天子劍,有何不敢。”朱瞻墡回答。
“好。”朱瞻基放下茶盞,“你在京城待到明年,你再就藩。”
“為何?”
“二叔。”朱瞻基輕輕敲了敲桌麵,眼中閃過一絲殺意,“朕要親征樂安州。你留在京城,替孤看著家。”
朱瞻墡點頭。
“還有一事。”朱瞻基從禦案上拿起一本奏疏,扔給朱瞻墡。
朱瞻墡翻開。是禮部尚書呂震的摺子。請立皇後。
“太子妃胡善祥,溫良恭儉,理當正位中宮。”朱瞻基語氣轉淡,“但朕想立孫氏。”
朱瞻墡合上奏疏,直視皇兄:“大哥,太祖祖訓,嫡庶有別。胡氏無過,廢之無名。”
“朕沒說廢她。但孫氏與朕情投意合,朕想賜她與皇後同等的尊榮,甚至……並立雙後。”朱瞻基眼神微沉,盯著朱瞻墡。
朱瞻墡麵色不變:“大哥,漢王在樂安州厲兵秣馬,此時若在後宮生事,楊士奇等文臣必會死諫。內憂外患,得不償失。”
朱瞻基沉默。他知道朱瞻墡說的是實話。文官集團絕不會允許他破壞宗法製度。
“罷了。”朱瞻基揮揮手,壓下眼底的不甘,“傳旨禮部。立胡氏為後。孫氏封貴妃。賜金寶。”
朱瞻墡沒有再勸。張皇後還在,胡善祥的後位暫時穩固。
殿外,貼身太監低聲通報:“皇上,趙晨在外叩見,說有要務回稟殿下。”
朱瞻基眉頭微挑。
朱瞻墡順勢拱手:“大哥,臣弟之前督辦的新匠坊,想必是出成果了,臣弟這就去查驗。”
“去吧,別讓朕失望。”朱瞻基擺了擺手。
朱瞻墡轉身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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