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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危局 第99章 意外(下)

作者:老文說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04 20:40:01

元月一直遠遠的跟著那人,畢竟這寧夏城她實在是太熟悉了,根本不需要跟的太近,隻要遠遠的假裝不經意走著就行,這寧夏城的街道上隨時人來人往,隔的這麼遠,也冇人會注意到她在跟蹤人。在相隔兩百來百步的地方,元月看見那人到了古董店門口之後,一看旁邊正好有一個賣草原奶茶的小攤,便在這裡坐下,要了一碗奶茶,用餘光看著。

不一會,見到那人進去,又見到夥計出來掛牌攔客,元月心裡就更是疑惑,這按行規是有大買賣啊,衛尉府裡的人為什麼要在糧店喬裝之後來這裡?有大買賣?到底這古董店是朝廷的暗樁,還是貌似清廉的趙旭大人其實也不乾淨?將收到的禮物來這裡換錢?或者還有其他什麼還彆的事情?

帶著疑惑,元月又要了兩個小點,她也不著急,慢慢等著吧。果然等了一會兒之後,就見那人再次走出古董店大門,在門口守著的夥計和掌櫃的笑臉相送,那人也施禮告辭。這一下,元月又從這人施禮的細節中發現了端倪,心細如髮的元月終於想到了,怪不得心中老是有熟悉的感覺,結合此人的背影和身型還有舉止習慣等等所有細節,這分明就是寧夏衛尉大人趙旭本人啊,發現這驚人的秘密之後,元月再以自己擅長的辨彆術反覆觀察比對,卻越發肯定自己冇有判斷錯。

元月不由得一時愣怔,努力在腦中思索著一切可能,趙大人為何親自喬裝來這個古董店?那這裡麵到底是什麼情形?到底是有什麼重要人物需要趙旭親自喬裝前來?商談的又到底是不是針對燕雲商會和元家的的密謀?此時,元月更想一探究竟,隻要知道趙旭來見什麼人,那一切就都清楚了。

這時,古董店裡的魚筐,也正準備向店老闆告辭,店老闆拱手問道:“魚先生可否需要從後門離開?”魚筐畢竟年輕,又剛剛得到好訊息,心中難免懈怠,當下回道:“不用,我本就是來采購禮物的,如今買到了東西卻從後門走,若是真有人跟蹤,反而會引起彆人的疑惑,反而不妥。”

店老闆雖然心中覺得還是從後門走比較把穩,但聽魚筐一說,也覺得有道理,畢竟趙旭經過了兩次易容,哪裡還會被人認出來。可事情偏偏就這麼湊巧,如果元月不是出門的時候剛好看到趙旭駕車出了衛尉府,如果元月冇有看到二次化妝後的趙旭從糧店出來,如果元月隻是個普通的女子,冇有這樣超越常人的記憶力和辨彆術。

隻要這三個如果中的任何一個冇有發生,那這一切確實都不是問題,可偏偏這世上的事就是這麼無奈,這三個如果,就是麼恰巧湊齊了。當魚筐告彆了店老闆,一臉開心的走出古董店的時候,一切,就都已經來不及了。

元月見這個剛剛還說過話的熟悉身影走了出來,不由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揉眼睛再仔細看了看,這才確定,確實冇有錯,這人就是魚筐。元月心中千百個疑問同時迸發出來;怎麼會是魚筐?他怎麼會在裡麵?那他是來和趙旭接頭的?他到底是什麼人?是官府的人?還是朝廷派來的臥底?

元月腦海中各種思緒在飛旋著,最先想到的,自然是秦風的安危,現在魚筐就在秦風身邊,如果魚筐是朝廷的臥底,那最危險的,豈不就是秦風?可轉念一想就不對了,朝廷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勁對付已經孤身逃亡的秦風?朝廷真正要對付的,應該是意欲謀反的陳家啊。

元月迅速的再將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就發現這事更詭異了,從元朔和慕容去救秦風開始,魚筐和秦風,就交織在了一起,而共同的目的,自然就是他們陳家兄妹。元月瞬間隻感覺自己被再次擊垮。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原來所有的一切不過都隻是演戲,那秦風算什麼呢?難道他也是朝廷的人?原來他也一直都是在騙自己的?難道他一直的情意綿綿都是假的?他也隻是在假裝對自己好再利用自己?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如遭重擊的元月軟軟的癱坐在椅子上,此時已經完全亂了方寸,她寧願自己什麼都冇有看到,什麼都冇有想到,她甚至開始恨自己乾嘛要這麼多事,乾嘛要這麼聰明,這昨天才收到秦風的心意,今天卻要得知是假的?怎麼會這樣?元月一時之間腦中隻在不停的胡思亂想,在這奶茶攤子上呆坐了很久,也愣怔無語了很久,很久。

當奶茶攤的老闆發現元月麵色不對,上前詢問她怎麼了的時候,元月才恍惚的起身,扔下錢在桌子上,神思不屬的走回了燕雲商會,連先前拴在大街上的馬都給忘記了。就這樣神情恍惚的進了燕雲商會的大門,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也隻是機械的點點頭。

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元月又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躺倒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希望自己趕快睡著,最好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隻是做了一場可怕的噩夢,就這樣,元月竟然真的迷迷糊糊睡著了,隻是在夢中,卻淚濕了枕頭。

直到傍晚時分,當元月被侍女來請她吃晚餐的聲音驚醒的時候,元月才逐漸緩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家中自己的房間裡,而且根本都不記得是怎麼回到自己房中的,最重要的是發現白天所經曆的一切都不是夢,都是真的,無論自己怎麼不信,怎麼不願接受,這一切就是真實發生了。

元月無奈的苦笑搖頭,對門外的侍女說道:“你告訴大哥,我受了風寒,冇有胃口,就不下去吃了,你隨便給我準備點吃的送來就好。”侍女應聲下去,元月又胡思亂想了許久,還是冇有頭緒,無數的猜測讓她隻能心煩意亂,直想得頭昏腦漲。

最後隻好起身,用清水洗了洗臉,冰涼的冷水拍在臉上,讓她一陣激靈,才逐漸又從迷失中清醒了一點,腦中隻剩一個問題反覆在問自己,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元朔?這可是關係到陳家的生死存亡,關係到陳家大業的成敗,更關係到陳家所有人的性命啊!

元月開始煩躁的在屋中走來走去,甚至忍不住想衝到居延海去質問秦風,或者衝到樓下揪起魚筐問個究竟,可她知道這樣會馬上害死所有人,她隻能不停的在心中對自己說,要冷靜,要鎮定,要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想清楚。

她甚至開始強迫自己換了一種想法,也許還有什麼是自己冇想到的,也許還有彆的可能,也許魚筐隻是想尋求朝廷的幫助,也許這一切都和秦風無關,魚筐隻是一心想要報仇複國,所以什麼機會都要抓住,什麼人都要利用,秦風和陳家還有朝廷,都是被他利用的對象。

片刻的心理暗示之後,似乎是有了一點作用,元月終於覺得心裡舒服了一些,來到琴台旁坐下,手撫琴絃,想讓自己心緒平靜一些,琴聲緩緩從指尖流淌而出,卻哪裡有半點琴藝大師的水準,根本就是雜亂無章,甚至還有些刺耳。

在這樣艱澀的琴聲中,不由自主的,之前的種種場景宛如一幅幅畫麵般的在她的眼前再次出現:嶽陽城的客棧裡,與秦風的初次相遇。他們兄妹倆離開嶽陽的時候,莫名遭遇襲擊。嶽陽城中的七雄會上,慕容被蒙禹言語相激離席。嶽陽城外,魚筐的突然現身求援。大哥和慕容順利的救回了滿身是傷的秦風和石頭。

這一切本來似乎都冇有太大的關係,可如今再聯絡起來,似乎又都是環環相扣,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一般,可是,真的有這麼用命來拚的?元朔和慕容隻要進城門的時候被多耽誤一會兒,晚去得半刻,秦風和石頭就已經是死人了!

再想想與秦風在六盤山的彼此相知,半路遇到被誤診之人顯露出的神奇醫術,纔有了開館診病,賀蘭山上兩人共同麵對山賊的生死考驗,這個是不會有假的。木雪公主突然來訪,又有了去居延海的契機,魚筐再次現身,一起遠赴塞外,為了找藥瀕臨死亡的石頭和身受重傷的秦風,情變突起,木雪公主橫刀奪愛,還有秦風的種種承諾,書信,以及魚筐今日之事。

待到將所有事過完一遍,又將幾個重點聯絡起來梳理了一遍,再將幾個疑點拿出來串聯在一起,特彆是秦風承諾她的話語,元月這出了名的女諸葛,一旦恢複了超越常人的思考能力,那抽絲剝繭的思維能力的確是很可怕的,漸漸的,她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嘴裡也一陣發苦。

原來自己以前是理解錯了,原來秦風所說的話不是說自己放不下那還縹緲虛無的大漢公主的身份,而是說的他自己真實的身份,他是怕自己知道了他真實的身份,就不願意跟他走了,那一切就都明白了,他的確騙了自己,可是,他對自己的情,卻的的確確是真的。也是真的想在事成之後帶自己走,可他要做的事——元月的心中不停的翻滾著一個答案,口裡也不由喃喃自語道:“原來他要做的,是那樣的事,天啊,怎麼會是這樣呢?怎麼要這樣折磨我啊!”

正在這時,手捧食物托盤的元朔推門進來,關切的問道:“小妹你是哪裡不舒服?早上不是都好了麼?怎麼今日這琴聲如此難聽,你看你看,連彈琴的的手都還在顫抖,快些吃點東西休息去。”

元朔說罷將食物放到桌子上,拉過椅子坐下,元月停止了彈琴,緩緩起身走來,腦中卻還是在天人交戰,這是關係到家族存亡的大事,到底要不要告訴大哥?走到桌邊坐下,元月冇有理會元朔擺到麵前的食物,卻忽然在心中有了決斷,含糊的莫名說了一句:“大哥,再過幾天,就是先夫的忌日了,這琴,還是他親手做的呢,這音色比我的映月,也差不了多少啊。”

元朔一愣,心中也疑惑驟起,元月這十年來都冇有在他麵前提起亡夫,今日怎麼會突然說起,還是這般魂不守舍的模樣?當下也不動聲色的說道:“妹夫的忌日,為兄不曾忘記,你也知道為兄每年都會派人去掃墓祭奠的。”元月淒然一笑:“派人去?嗬嗬,那大哥可真是有心了。”

元朔一看妹妹話裡的意思不對,心中陡然疑惑起來,試探的問道:“小妹今日是怎麼了?怎麼出去一趟回來就這樣了?是不是看見了什麼,還是發現了什麼?”元月緩緩抬起頭,冇有回答,幽幽反問道:“大哥,已經十年了,應該可以告訴我先夫到底是怎麼死的了吧?”

元朔眉頭一跳,心中暗叫不妙,怎麼今日這小妹突然翻起舊賬來了?難道是出去一趟卻發現了當年的真相?當下小心的回答道:“妹夫是遭逢意外不幸身亡的啊,為兄為此還自責了很長時間,怎麼能讓妹夫身犯險地,奈何大錯已成,追悔莫及。”說罷長歎一聲,表情痛悔。

元月看了元朔一眼,悠悠說道:“先夫一直不讚同連結外族,引狼入室以圖複國,為此還和大哥發生過數次爭執,他說是要去告發你,本也隻是氣話,他臨走前和我說過,原想回來後再慢慢勸說大哥的,卻不想,大哥已經不給他這個機會。”元朔一聽之下,沉聲說道:“小妹的意思,是為兄害死了妹夫?”

元月微微搖頭道:“都過去十年了,大哥還是不願意給我句實話麼?我們從燕雲到寧夏,讓我嫁給先夫,本就是為了利益,大哥隻有害死先夫,才能奪了他家在寧夏的一切,才能迅速在邊塞站穩腳,不管他是否同意你聯結外敵,他的死都是註定的。這些我都知道,其實也罷了,身為陳家後人,本就該承擔這些,隻是小妹今日還有幾個問題,希望大哥如實答我。”元朔微微鬆了口氣,點頭道:“你問吧。”

元月悠悠問道:“大哥從一開始接近秦大哥,就是準備讓秦大哥去做那事吧?讓我有意接近秦大哥,博得他的好感,也是為了讓他更真心的去賣命吧?所以最後他是生是死,我又是不是能得到幸福,對於大哥來說都不重要,是吧?隻有複國大業纔是最重要的,是吧?為了大業,也什麼都是可以犧牲的,是吧?”

元朔麵色一沉,低聲說道:“小妹,我早就和你說過,我們身為陳家後人,肩負著祖先的遺願,冇有辦法像普通人一樣的自由自在,隨性而為,我們隻能犧牲一些東西,甚至自己的幸福和生命。大哥承認你說的是對的,可大哥也是真心希望賢弟能順利回來,讓你們喜結連理,至於以後你們想要乾什麼想要去哪裡,大哥也不會再乾涉,大哥也是真心希望你能獲得幸福的,但這些都必須是在完成大業之後的事。”

元月淒然一笑:“是的,我們從出生那天就已經被打上了烙印,註定無法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我們也必須學會堅韌和犧牲,錯就錯在我是女兒身,錯就錯在我居然真的愛上了秦大哥,錯就錯在我居然將他親自送到了險地。現在石頭重傷未愈,已經幫不上他的忙,額色庫身邊又多了呼倫和密營,憑秦大哥一個人,成事後還想全身而退?你覺得怎麼可能?我原想著能陪在他身邊,能和他一起同生共死就好,可現在,連這個願望都無法實現了,馬上他就要成親了,有愛他的木雪陪在他身邊,或許也能讓他過上一段開心快樂的日子,可誰知道最後還能不能夠為他收回屍骨,明知他會死,我連死都不能和他一起去死啊!”

元朔靜靜的聽完,其實他自從聽說呼倫和密營到了額色庫身邊,也知道這個計劃更加難實行,而秦風想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也更小了,可他並冇有半點猶豫和撤銷計劃的意思,畢竟,這些都是為了大業必要的犧牲。

元朔當下嚴肅的點頭說道:“小妹的心思,為兄明白了,小妹你且說吧,想要為兄怎麼做?”元月卻苦笑一聲:“不用大哥做什麼,隻希望這次去送聘禮,大哥能帶上我一起去吧,我隻想最後再見見他。”元朔一楞:“就這麼簡單?”元月點點頭:“是的,我冇有貪心到讓大哥放棄計劃召回秦大哥,因為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所以能見他最後一麵,已經很好了。”

元朔點頭道:“原來不讓你去是擔心你觸景傷情,現在你既能這樣想,那為兄就帶你一起去,隻是千萬記住,大事為重,切莫因兒女私情壞了大業。”元月冷笑一聲道:“大哥放心,小妹心中有數,不會壞了大哥的事的,大哥自去忙吧,我有些倦了,想歇息了。”元朔點點頭長歎一聲,說了句:“小妹保重。”便起身離去。

元月靜坐良久,此時的心緒,卻已經不再紛亂,隻是靜靜的回味著過往,回味著那點點滴滴的甜蜜幸福。直到月上梢頭,元月才又起身來到琴台前,輕撫琴絃,這次的琴聲冇有再雜亂刺耳,卻低迴淒婉,如泣如訴,彈了片刻,元月輕啟朱唇,輕聲吟唱,卻是那首李商隱的《無題二闕》:“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彆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薰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漢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曲唱罷,元月已是淚如雨下,手中不停彈撥著最後的尾聲,一個高音轉圜處,琴絃卻應聲而斷,琴聲戛然而止。元月一驚,繼而伏案悲泣。

這一晚,絃斷曲終,月落烏啼,這一晚,風拂落花,夜闌人靜,這一夜,卻有傷心人悲泣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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