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胳膊用繃帶吊著的少年,懷裏揣著兩錠銀子,膝蓋下墊著一塊蒲團,蒲團早已被露水浸透;
有滿臉絡腮鬍的大漢,腳邊放著一隻竹背簍,簍子裏有整整一壇銀錠,背簍帶子卻被他攥得發白;
還有個麵色蠟黃的婦人,揹著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已燒得嘴唇發紫,她跪在泥地裡,額頭上磕出了血口子。
他們有的是慕名求醫,有的是仇家指路,都是將信將疑地來,又不敢離去;
他們的膝下壓著乾糧的碎屑,袍角沾滿了山泥和碎草,顯然已經跪了不少時日。
但俱不敢再往前邁一步。
三天前,有個莽撞的漢子闖進院子,伸手就要拽那株黑色的藥草。
黃狗沒動,院裏也沒人出來。
那漢子興沖沖的跑進院子,剛到了半路上忽然渾身抽搐,臉皮發綠,還沒到門口就斷了氣。
從那以後,跪在林外的人連頭都不敢抬得太高,彼此也不說話,隻是靜靜的跪著,期待屋內人的垂憐。
忽然,籬笆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的是個滿頭銀髮的老嫗。
她隻穿著一身灰布粗袍,腳上趿拉著一雙草鞋,竹釵別頂,簡簡單單的裝束卻一絲不亂。
臉上皺紋縱橫,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逼人。
聖手毒醫褚聖心!
褚聖心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裏不知泡著什麼東西,在晨霧裏裊裊冒著薄煙。
她一步一踱走到那跪著的婦人麵前,低頭看了看那孩子。
“銀子?”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碎石碾過河床。
婦人從懷裏捧出一個浸透了露水的布包,用牙咬開繩結,幾十兩散碎銀子和銅錢一起含淚攤在掌心裏。
褚聖心隻掃了一眼,沒有接,把陶碗遞過去。
“給孩子灌下去,這小崽子若吐,還能活;若不吐,你揹回去埋了吧。”
婦人千恩萬謝地接過碗,雙手抖得像風裏的蘆葦,把葯湯一點一點灌進孩子嘴裏。孩子臉色青紫,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灌到一半忽然嗆咳不止,嘔出大團大團暗綠色的濁涕,吐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才緩過氣來,
臉上的青紫竟肉眼可見地褪成了蠟黃,眼皮也撐開了一條縫。婦人見狀抱著孩子嚎啕大哭,膝行著想上前磕頭,褚聖心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不用磕。救一個便要死一個,我這裏有樁小事,等著人替我去死。你們誰願意?”
陰冷的目光掃了一圈林子邊的眾人,那些人紛紛低下眼去,無人敢應聲。
婦人一咬牙叩首道:“我願意”
褚聖心輕笑一聲,道:“你辦不了,至於你的命....先欠著,回去把你男人那本賬算清了再還。”
婦人愣在原地,褚聖心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趿拉趿拉轉身往院子裏走,那頭禿毛老黃狗依舊趴在門檻旁,從頭至尾沒有抬過眼皮。
辰時末,太陽偏西。霧氣漸漸散了,樹林裏透進幾縷橘黃色的光,照得籬笆上那些暗紅的小果子亮晶晶的,像一粒粒凝固的血滴。
一行人從林間小道上走了出來。
為首之人四十五六歲,身量不高。穿一領褪了色的青布箭衣,腰間束著牛皮帶,帶上掛一把無鞘短刀,腳踩一雙半舊馬靴,靴麵上沾滿了海泥和草屑,一看便知是晝夜趕路不曾停歇。
他臉膛黝黑,顴骨高聳,眉骨上有一道新劃的血口子,血已經凝了,結成一道暗褐色的痂。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滲著血絲,但他彷彿渾然不覺。
那雙眼睛裏有血絲,也有一種很沉的光,像一塊鐵,被火燒透了又淬進冰水裏,隻剩一股死硬的韌勁。
廖驊整了整衣襟,把短刀解下來插在靴筒裡,從懷裏捧出柄泥金紫檀鞘的玉如意。
“長公主府總管安心,奉殿下之命,求見聖手毒醫褚老夫人”
小院很靜,靜到沒有一絲聲音。
廖驊咬了咬牙,捧著玉如意,一步一步走了過去。灌木上的毒刺劃破了他的麵頰,血淌下來他也不擦。
那些跪在外的人看見他徑直往裏闖,目光先是驚愕,隨即變成一種看死人般的麻木。
上一個這麼闖進去的,臉皮發綠還沒出院子就斷了氣。
可廖驊活著走到了院門口。
他推開了籬笆門,禿毛老黃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叫。
院子裏的石桌前,褚聖心正端著茶盞。她抬眼看見廖化,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你倒是有些膽色。”
褚聖心眯起眼,目光在廖化臉上掃了一個來回,唇角擠出一抹笑:“俗世的功名利祿,就真值得你前來送死?”
廖化雙膝跪地,將手中玉如意高舉。
他這一路上想了很多說辭,求的、勸的、逼的,可此刻跪在這位毒醫麵前,那些話全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他用盡全身力氣,隻說了一句。
“褚前輩,小郡王才兩歲,卻毒已入了骨。小人這條命,不值什麼。但小郡王是陛下現在唯一的骨血,懇請褚前輩出山相救,長公主殿下願以先帝欽賜的玉如意作為酬謝。”
褚聖心端著茶盞的手一動不動,根本無視那價值連城又極具意味的玉如意。
“皇帝的骨血?”
她把茶盞擱在石桌上,茶水晃了一下,濺出幾滴:“你這話說得倒是體麵,可體麵不頂規矩。我老婆子的規矩立了三十年,救一人,必殺一人。你要我救那兩歲娃娃,你拿什麼來還?”
廖化從靴筒抽出短刀,往石桌上一擱。
刀刃在夕陽下泛起暗紅色的光,刀柄的纏繩散了一半,像半條死蛇搭在桌沿。
“前輩,小人這條命,拿去便是。”
褚聖心冷冷一哼,她端詳廖化片刻,慢慢呷了口茶。
茶是涼透的,她也不在乎,隻是把那口澀茶含在舌根底下翻來覆去地滾,彷彿要把眼前這個人也一併咂透。
“你是替皇家來求老身,皇家的人金貴,你這一條命,可不夠!”
廖化跪在地上,一字一頓地回道:“前輩但有差遣,小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那你現在就回去告訴長公主,老身不要別的,隻要內閣首輔李承宗的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