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有童謠,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國人對過年,那是有著謎一般的執唸的,無論天南海北,能回家的總會回家,實在不回去的,也會呼朋喚友熱鬧的慶祝一番。
從秦漢時代起,官員們大多都會在過年時候放假,休沐,團聚,慶祝。
但這個習慣,在本朝卻差點絕跡。
國朝初年,洪武大帝精力極為旺盛,一個人的工作能力頂的上現在的皇帝加內閣加司禮監,甚至可能還包括六部九卿。
皇帝陛下是工作狂,自然看不慣手下的官兒們動不動休沐,故而對於放假製度,卡的極嚴。
全年隻有三天假,元旦,萬聖節,冬至。
完全當官兒們當牛馬使喚。
但人畢竟不是牲口,哪怕強勢如洪武大帝,後期也隻能慢慢放開了口子,給官兒們增加一些假期。
至太宗時期,過年的假期增為了三天,正月初三開印。
後來更是將元宵假期與年假合併,官兒們可以舒舒服服的呆到過了十五再上班。
陳牧在山西的時候,也是這麼乾的,但到了遼東,卻變了模樣。
從臘月二十開始,總督大人帶著兩百輕騎,再次開始了為期一個月巡邊。
說實話,這事在遼東文武之中頗受微詞,用去年某位官員的話講:經略大人就是閑的!
但事實上,還真不是。
陳牧也想老婆孩子熱炕頭,和和美美的過個年。
然在其位,謀其政。
改革這種事,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他可以通過強力手段和皇帝的鼎力支援,從上到下改革遼東,但想讓遼東真正擺脫百餘年的頹勢,特別是人心中的守舊思想,就非以身作則不可。
“我二品大員都如此拚命,你們要是還多番推諉,國法在前,就怪不得本院了。”
臘月二十九,瀋陽城外十裡,援剿軍大營。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沒停。
鵝毛大的雪片子密密地往下落,落在營帳上,落在校場的凍土上,落在四萬定國軍舊部的棉甲上。
甲葉上積了厚厚一層白,遠遠望去,四萬將士像是萬尊披著雪的雕像。
雪落無聲,人亦無聲。
營門口立著一桿大纛,旗麵被雪壓得沉甸甸的,風過時不再獵獵作響,隻發出悶悶的噗噗聲。
定國!
這麵旗,跟了定國軍三年。
三年間,平內亂,驅蒙古,戰女真,俘倭寇,定國軍從山西打到遼東,又從遼東打到朝鮮。
戰功赫赫,威名遠播。
他們以為自己會老死在定國軍,以為跟著大帥這麵旗會一直飄下去。
他們錯了。
朝廷的旨意,上個月到了。
援剿軍裁撤。定國軍拆分。
四萬定國軍分隸遼東六大軍分割槽。
憑什麼!
定國軍將士不解,憤怒,得知陳牧將到,齊齊列好了軍陣,準備向他們的大帥,問個明白。
高寧,薛嶽,趙承武,宋疆,崔宴,魏江,傅聰,徐應奎,秦沖!
陳牧縱馬來到營門,四萬鐵甲齊齊半跪
“參見大帥”。
“參見大帥”
“參見大帥”
鐵甲覆雪,刀矛如林。
...........
中軍大帳裡,炭火燒得正旺。
陳牧坐在正中,虎著臉看著在座眾將。
“說,誰的主意?”
眾將對望一眼,齊齊將目光看向薛嶽。
薛嶽:“...............”
不是,大傢夥商議的,憑什麼就我頂雷啊。
陳牧目光掃了過來,薛嶽趕緊起身,抱拳躬身。
“末將思慮不周,請大帥治罪”
“自家下去領十脊仗”
薛嶽一聽趕緊分辨:“大帥,末.....”
“二十!”
“是,是,末將這就去”
薛嶽看勢頭不對,苦著臉跑出帳外,片刻後便是一陣慘嚎。
滿帳一片寂靜,眾將低著頭,看著案上的茶碗,默默數著數。
十,十五,二十。
帳簾掀開,薛嶽被拖了拖來回來,哭拜道:“大帥,末將知錯了”
陳牧瞟了一眼,見這位衣衫之上具是棍痕,卻連個口子都沒有,便知這所謂脊仗,基本和撓癢癢差不多。
到底是做做樣子,也不能真打壞了,陳牧就當沒看見。
“再有下次,本帥決不輕饒!”
薛嶽連連點頭,回到了座位上,小心翼翼坐好。
幸好是脊仗,要是打軍棍,他這再演屁股也得開花。
“高寧,年後就拔營,各部都安排妥了?”
高寧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妥了。各部的甲仗、糧草、馬匹,都按朝廷的吩咐分好了。”
陳牧點頭,目視眾將道:“你們心裏有怨?”
“不敢,隻是.....”
高寧瞥了眼秦沖,後者立刻起身,道:“大帥,末將等尊朝廷號令,隻是有一處不解,為何要取消定國軍番號?”
秦沖身份特殊,歸屬定國軍又不完全是,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比高寧的人要好得多。
陳牧愣了一下,訝然道:“誰告訴你們定國軍番號取消了?”
此言一出,盡皆呆然。
好半晌,薛嶽舔了舔唇角,尷笑道:“大帥,朝廷將定國軍拆分後,不取消番號?”
陳牧瞧了瞧桌案,問:“定國軍變為山西邊軍,番號取消了麼?”
眾將齊齊搖頭。
“你們來到遼東,加入援剿軍,番號取消了麼?”
眾將再次搖頭。
“那你們憑什麼覺得這次就會取消!”
眾將齊齊默然。
原因很簡單,李岩被調走,鄭屠戰死,陳牧又高居薊遼總督,全力經營遼東軍,定國軍的從上到下,瀰漫著一股莫名的氛圍。
說白了,就是心理落差。
陳牧對此自然明白,巡邊第一站來瀋陽,為的就是安撫嫡係。
“你們呀,怎麼不好好想想,定國軍是誰的?”
陳牧抬手虛指外麵的大纛,頗有一股很鐵不成鋼的意思:“定國軍是當今陛下親軍,從定國軍番號到各路番號,都是當今陛下禦筆親提,除了當今陛下,誰有權利收回定國軍番號!”
眾將你看我,我看你,特別是薛嶽,突然感覺自己那二十脊仗,好像挨的有點冤。
“以後定國軍會繼續駐紮遼東,領雙份薪俸,但陛下考慮到士卒思鄉之心,特旨允許定國軍家眷可隨軍前來遼東,一應供應都有朝廷承擔”
陳牧安撫了眾將,開始丟擲各種好處:“另外,考慮到定國軍借調後,山西方麵防線空虛,故每年遼東與山西會再次對調,定國軍中將士,有想回山西的,都可回去。”
“薊遼總督標營,人數有七萬之巨,你們是以遊擊營的形勢,歸各副總兵節製,協防地方,但隸屬與指揮權,都歸本院直掌”
眾將聞言紛紛大喜,這一喜有人就有些管不住嘴,徐應奎咧嘴大笑:“好哇,隻要還跟著大帥就行,我們定國.....”
陳牧立刻抬手打斷,肅然道:“本帥希望你們記住,定國軍的真正統帥隻有一人,那就是當今陛下!定國軍是陛下的定國軍,本帥隻是尊陛下號令,代陛下執掌,此事萬萬不可混淆!”
徐應奎那笑聲硬生生的憋了回去,擦了擦額頭,與眾將齊齊起身道:“末將等銘記在心,永不敢忘”
陳牧見此纔算緩和了幾分臉色,看向高寧,笑道:“子敬,這次本帥過來,就是要與弟兄們一起過個年,現在定國軍你是主將,可有什麼安排?”
高寧笑著拱手道:“三年前靜樂的那一頓餃子,末將思念至今,聞聽大帥將至,早已命人備好好一應物事,大帥放心”
陳牧:“...................”
三年前,靜樂圍城,陳牧發動城中軍民,趕至了十萬個餃子勞軍。
目的達到了,但是餃子...基本都煮成片湯。
如今,難道還要再來一次?
陳牧覺得自己這頓年夜飯,恐怕會銘記在心,永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