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博爾泰,對明朝是有濾鏡的。
在母親的熏陶下,她總覺得南方的大明,彷彿是夢中的天堂。
可一路來的經歷,徹底打碎了這一切的幻想。
博爾泰稍微猶豫,便下定了決心。
“好,等子時府裡的人都睡了,我們就走”
娜仁小雞啄米似得連連點頭,隨即遲疑一瞬。
“那……青姐姐會和我們走麼?”
“不會”
“那我們是不是要說一句?”
博爾泰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即被堅定所取代。
“不了,等回到草原,再派人送厚禮酬謝”
“好”
........
夜,子時。
遼陽城已經陷入一片夜寂,總督府的燈籠還亮著,但西廂房的院子裏已經沒有人。
博爾泰悄悄推開西廂房的門,娜仁跟在她身後。
院子裏很暗,燈籠的光從垂花門那邊透過來,到這裏已經弱了,隻能照出院子裏老棗樹的一截樹榦。
博爾泰拉著娜仁,貼著牆根走。
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被燈籠光拉得又細又長。
穿過月門。
穿過垂花門。
值夜護衛的腳步聲從前院傳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遠了。
博爾泰拉著娜仁繼續走。
前院過去是儀門。
儀門晚上落鎖,但旁邊有一扇小門,是下人走的。
小門的門閂是木頭的,博爾泰伸手摸到門閂,一點一點往外抽。
木頭摩擦木頭,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門閂抽出來了。
小門外麵是一條巷子。
巷子裏堆著雜物——破竹筐,舊瓦盆,幾根晾衣竹竿斜靠在牆上。巷子盡頭是大街。
博爾泰拉著娜仁跨出小門,一路小心翼翼的躲過巡邏的兵丁,終於來到了城南。
“這應該就是馬市”
“皮貨鋪子?”
“烏字!”
博爾泰看著那傳來的燭光,快步上前,一把推開了鋪門。
瞬間,整個人呆立當場。
冷風竄入屋內,徐濱緩緩起身。
“兩位姑娘,來遲了”
..........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盆沿上烤著兩隻橘子。
橘皮烤得微微發焦,空氣裡浮著又甜又苦的氣味。
陳牧坐在案後,青兒站在案邊。
她看著博爾泰和娜仁走進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坐。”
博爾泰帶著娜仁在椅子上坐下,模樣極為乖巧。
陳牧硬生生被這一幕瞬間破功,失笑道:“別拘謹,沒事兒”
“我該怎麼稱呼你們?”
籤押房裏隻有炭火的劈啪聲,烤橘子的甜香卻越來越濃了。
“我是察哈爾汗王的女兒,博爾泰”
事已至此,博爾泰知道再也無法隱瞞,索性直接承認,拿出了蒙古別吉的派頭,昂首挺胸,不卑不亢。
“這是我妹妹娜仁,土默特娜仁別吉”
“我們姐妹遭逢戰亂,多虧青姐姐出手相助才擺脫大難,此恩永不敢忘。待我們回到草原,必然重謝兩位。你們將是我們兩部,永遠的朋友。”
陳牧從案上錦衣衛的密報,在手上晃了晃。
“你們說自己是蒙古別吉,可九月十七,蒙古的送親隊伍便抵達了女真”
他把密報放下,看著猛然變色的博爾泰,笑道:
“你們是蒙古別吉,那嫁過去的,是誰?”
博爾泰小臉煞白,她終究比娜仁年長兩歲,出身汗庭的她對政治極為敏感,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經過兩年大敗,虛弱的蒙古各部需要與女真聯盟,共抗明國,
她們本都不想去,現在,有人替她們去了女真,這本是一件開心的事。
但聰明如她,很快想到一個問題。
蒙古的別吉已經嫁到了女真,出於聯盟考慮,那就必須是真正的別吉。
那她們倆呢?
贗品!
父汗為了汗位,對兄弟都下的去狠手,難道會對她心慈手軟不成?
有道是人嚇人,嚇死人。
博爾泰越想越怕,跳起來便跑到青兒麵前跪倒,拉著青兒眼淚巴巴的哀求:“姐姐,救我”
那邊娜仁不會漢話,不懂怎麼回事,可小姑娘那是真鬼,見開團迅速秒跟,拉著青兒另一隻手開始掉眼淚,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哭的那個可憐。
陳牧:“...........”
你們倒是會找人!
青兒被兩個姑娘一左一右拉住,掙脫不忍心,答應又不敢,隻能為難的看向陳牧。
“公子.........”
陳牧擺了擺手:“先把她們抱起來”
“嗯”
青兒答應一聲,雙臂用力將兩個孩子托起來。
博爾泰見此順勢撲進青兒懷裏就開始哭,那邊娜仁也有樣學樣,閉著眼睛就開始嚎,不時還偷眼看一看,生怕沒跟上節奏。
“好了!別哭了,聽我說!”
陳牧沒料到倆小傢夥跟她來這麼一手,還真有些麻爪,揉了揉眉心,問:“先說說怎麼回事”
“我們是跑出來的,那天晚上有人襲擊........”
博爾泰抹著眼淚,用生硬的漢話將二人的遭遇原原本本講述一遍,最後還給出合理的猜測:“巴圖爾和阿巴嘎,恐怕是把蘇佈德和海蘭珠當成別吉,送到了女真”
“也許吧,不過這件事沒有兩個汗王點頭,他們斷不會如此。”
陳牧一句話熄滅了博爾泰所有的僥倖,看著小姑娘又有要哭的架勢,趕緊問:“你們可有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或者情報?”
博爾泰看了眼娜仁,小嘴一撇:“本來是有的,可到遼東的時候被人搶走了”
“那情報呢?”
博爾泰遲疑片刻,搖了搖頭:“我們都是孩子,哪裏知道部落裡的大事”
陳牧愣是被氣笑了,心道都這個時候了,小傢夥還和她玩心眼。
“你們不說點什麼,很難讓我幫你們呀。”
本來他想嚇唬嚇唬的,可青兒一手一個護著孩子,活像那護崽的母雞,他隻能臨時改變說辭。
不過效果還不錯,博爾泰麵色數變,眼珠一轉盯上了娜仁,用蒙語互相嘀咕了幾句,仰起頭。
“娜仁說,你們山西有個叫綠東的官,是土默特部的人,她去年聽莫軻汗說起過一次”
“綠東?呂東........呂佟!”
陳牧真沒想到還有這意外收穫,腦海中迅速將山西的官員過了一遍,忍不住心裏咯噔一下。
這個呂佟官不大,若非陳牧記憶力驚人,還真未必能想起他。
呂佟,字文勉,年四十八,舉人出身,陝西慶陽府人。
歷任正七品山西行都司都事,正六品山西都指揮使司經歷近二十年,勤勤懇懇,兢兢業業。
“乖乖,他是蒙古碟子?怪不的,怪不得啊”
自從土默特部與明廷交惡後,屢屢叩邊,視明軍防線於無物,原來根子在這呢!
“好,本院自會派人驗證,你們先在府裡住下,吃穿用度按我幾個弟子算。”
博爾泰聞言抬起頭,小心問:
“您不把我們送回去?”
“送回去?”
陳牧嘆了口氣:“送回哪裏?察哈爾?土默特?你們的汗父已經把你們送出去了,別吉已經‘嫁’到女真,草原上再沒有你們的位置了。”
“送回去,你們就隻能消失,相識一場,我又於心何忍!”
陳牧把那兩隻橘子從炭盆邊上拿起來。吹了吹灰,剝開。
焦黑的皮底下,橘肉還是好的。
掰開,一半遞給博爾泰,一半遞給娜仁。
橘肉冒著熱氣。
“青兒,帶她們回去休息吧”
青兒點頭,一手拉著一個,將兩個姑娘送了回去。
陳牧則絲毫不敢耽擱,立刻將幾個師爺召喚到書房秘議,直到紅日初升才寫就一封給皇帝的密奏。
八百裡加急,直送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