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運七年九月二十八,遼陽,總督府。
籤押房的燈亮了一夜。
窗紙發青時,陳牧伏在案上,筆擱硯邊,墨早已乾透。
案上文書堆作三摞,最上是遼東各軍的整編進度以及人員任命。
他抬起頭,眼裏有些血絲,揉了揉眉心,將那操心的冊子推到一旁。
“我這個總督,怎麼就乾成老黃牛了?”
國朝慣例,採取的都是分權製,其實官兒們一般情況下,挺輕鬆的。
但某位總督大人,通過一係列運作,將總兵削成了練兵總管,將巡撫變成了佈政使,看起來大權獨攬,威風赫赫。
然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這世間哪有竟佔便宜的好事。
張三提著銅壺進來,往茶盞裡續水。
“老爺,天亮了。”
“什麼時辰了?”
“快卯正了。”
“青兒呢?”
“青姑娘在廚房,說老爺熬了一夜,得喝碗熱粥,暖暖身子”
陳牧沒接話。將硯台蓋好,毛筆擱回筆架,簡單收拾一番,青兒便端著食盤進來。
青羅襖服,腰身收得窄窄的,領口鑲一圈白兔毛。
十六歲的女孩,眉眼未全開,麗色已藏不住了。
頭髮挽成纂兒,一根銀簪別著,簪頭一朵小小荷花。
食盤放在案角。
小米粥一碗,黃澄澄,粥麵浮一層米油。
醬菜一碟,切得細細。
雜糧餅子兩個,還是熱的,餅麵烙出焦黃花紋。
“熬了一夜,先吃兩口再睡。”
“睡什麼,一會還有事兒呢”
陳牧苦笑一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溫的,不燙嘴,剛好入口。
落在肚子裏,暖暖的。
“你熬的?”
“嗯。”
“放了紅棗?”
“三顆,這次我還把核切了。”
“嗯,聰明”
陳牧又喝一口,粥裡有棗香,淡淡的,不甜膩。
夾一筷子醬菜,嚼了嚼。蘿蔔醃的,脆生生的。
“那兩個起了嗎?”
“小的還睡著,大的在院子裏。”
“做什麼?”
“幫著丫鬟在打掃院子”
“倒是個有眼力的”
陳牧往窗外看了一眼,將剩下的半碗粥推了推,自己又掰開個餅子,遞了過去。
“剩下你喝了,坐下吃點”
“嗯”
青兒側身坐下,吃口餅子喝口粥,立刻便有一塊蘿蔔條遞到嘴邊。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我...我自己來..”
一頓簡單的早飯,吃的小掌門麵紅耳赤,小鹿亂撞,始作俑者卻是笑的彎了眉,眯了眼,一夜的疲勞彷彿瞬間消失了一般。
調戲小姑娘,始終是男人的惡趣味。
“昨日太忙了,你回來也沒來得及說話”
飯食吃完,陳牧趁著時間尚早,帶著青兒來到書房,問起正事。
“這次去蓬萊,結果如何?”
青兒搖了搖頭:“我在東海侯府附近等了三天,暗號也放了出去,不過沒有人出來接頭,但我跟蹤侯府下人,聽提起過一嘴,那位隨先生的確隨長公主回到了侯府,並未出什麼事。”
陳牧聞言瞬間鎖緊了眉頭,他派青兒去聯絡廖驊,就是想問一個心中有些荒謬的猜測,可對方卻避而不見,這令心中的疑雲不但未減輕分毫,反而愈加嚴重。
“該不會真是我的吧,那可有意思了。”
陳牧思索再三,又問道:“鍾月那又是什麼情況?”
青兒搖了搖頭:“我在東來順等了五天,月姐姐沒來,也沒派人傳話”
“嘿,這一個個的!”
陳牧搓了把臉,笑了笑,問:“這兩個蒙古娃娃,是你從哪找來的”
“從廣寧路過時候遇到的”
青兒一五一十的將路遇博爾泰和娜仁的經過講了一遍,憤然道:“倆孩子大的才十一歲,小的才九歲,那些抓了人就賣去窯子,簡直就是禽獸!”
“我持公子令牌去了廣寧知府處,報的徐濱官職,知府便派人將那夥禽獸都剿了,連那窯子都封了”
陳牧聽得一捂臉,感覺有點牙疼。
“青兒,給你令牌是防身的。國家公器,不可私用。”
青兒垂下頭,小聲道:“知道了”
“知道這讓你想起了舊事,沒忍住,這次就算了,不過下不為例”
陳牧實在無法苛責青兒,畢竟當初這姑娘也是被人差點賣入青樓,如今見那情景若還忍得住,就怪了。
“謝謝公子”
青兒瞬間笑逐顏開,一步閃到陳牧身後,伸手幫他揉按有些發緊的肩頭。
陳牧感受著肩頭傳來的陣陣柔軟,緩緩閉上了眼睛。
“下次報名,報餘合的副手,他是督標中軍副將、中軍官、領遊擊將軍。徐濱是親衛,內丁把總,與你那令牌不太匹配”
“嗯”
“你想怎麼處理這兩個孩子?”
“我想送去恆山,那.....”
話未說完,小手已經被輕輕抓住,陳牧睜開眼睛,目光一瞬間有些銳利
“青兒,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青兒手掌微頓,緊張道:“公子?”
“放心吧,我還不至於對兩個孩子下手,不過去恆山是不行的,讓青橙幫著在遼東找個好人家吧”
青兒有心想反駁,卻不知如何開口。
陳牧輕輕揉了揉她的小手,嘆道:“我漢人與蒙古人,從南宋起交戰了三百餘年,崖山血淚歷歷在目,早已結下血海深仇,無論是哪方,都不是那麼容易化解的。”
青兒默然,良久嘆道:“好吧,聽公子的,我這就去找師妹去”
“嗯”
青兒心情低落的將飯盤收拾好,便往外走,剛走了兩步,突聽陳牧開口道:
“青兒。”
青兒轉過頭。
“你十六了。”
她彷彿預感到了什麼,沒說話,隻是愣愣的看著。
“等開了春,選個日子”
陳牧滿臉含笑:“把事辦了吧。”
青兒的手還抬著,保持著端著飯盤的姿勢。
晨光照在她臉上,耳尖慢慢紅了,漸漸的紅遍了脖頸。
那是世間,最美的顏色。
“哈哈哈哈哈”
陳牧看著落荒而逃的少女,發自內心的笑出了聲。
良久,陳牧斂去笑容,起身打算洗漱一番,卻突然麵色一變。
“十一歲,九歲?”
“兩個蒙古女娃?”
陳牧三步並做兩步趕到籤押房,將昨日朝廷送來的公文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詳細對照了遼東輿圖。
“長昂奉命截殺蒙古送親隊伍,稱斬首七百,卻並未說兩個蒙古別吉是否也在其中”
“戰事發生在烏蘭巴哈,此地距離遼東隔著醫巫閭山,成人尚且難行……”
“兩個孩子一身的傷,年歲相同,一個十一,一個九歲”
“據青兒說,倆孩子身上又不少珍貴器物”
“名字雖然不同,可萬一............”
“不能吧.....天上還真掉金元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