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偽君子 第715章

兩個侍女的自願犧牲以及黑夜的掩護，博爾泰和娜仁僥倖擺脫了追兵，在一處緩坡停了下來。

娜仁仰著頭看著剛認識的姐姐，聲音還在發抖,

“姐姐，我們去哪兒？”

博爾泰回頭看了一眼烏蘭巴哈的方向。那邊天空還是紅的。

喊殺聲已經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嗡嗡聲，像遠處有一大群蜜蜂在飛舞。

她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戰場上纔有的聲音，是受傷的人和馬在呻吟，是帳篷在火焰中倒塌，是失去了主人的戰馬在嘶鳴。

蘇佈德和海蘭珠就在那片火光裡。

博爾泰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去想。

“往南。”

“我們不回家麼？”

博爾泰沒有回話，隻是策馬向南跑去。

哪怕再有主意，她也才十一歲，此刻真想不了那麼多。

但她知道一點，回不回部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被敵人抓住！

草原上的女人和牛羊一樣，都是戰利品。

哪怕她是蒙古別吉，也一樣。

“駕！”

這一路她們專走低窪地和河溝，利用地形遮蔽身形，更是遠遠避開了有牧民存在的地方。

博爾泰不知道昨夜突襲的人是誰，草原上分分合合的事情太多了，此刻她不敢相信任何陌生人。

黎明時分，兩人在一處溪旁停下。

栗青馬跑了一夜，早已渾身是汗，仗著這蒙古馬歷來耐力出眾，要換做高頭大馬，非跑死不可。

博爾泰牽著它們到溪邊飲了水，吃些草料休息，娜仁則癱坐在草地上，抱著膝蓋，眼睛紅腫。

“餓不餓？”

娜仁下意識搖了搖頭。

博爾泰從馬背上的褡褳裡翻了翻。

運氣不錯，褡褳裡還有幾塊乳酪和一小塊風乾的羊肉，另外還有一隻皮囊，裏麵裝著小半囊水。

“吃。”

“我不餓——”

“吃。”

博爾泰的語氣不容拒絕。

“吃飽了纔有力氣跑。”

娜仁默默抓起乳酪，一點一點的地往嘴裏塞，眼淚在眼眶不住打轉。

“姐姐。”

娜仁忽然開口。

“嗯？”

“蘇佈德和海蘭珠……她們會死嗎？”

博爾泰手裏的乳酪停在了半空中。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娜仁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會。”

博爾泰說，聲音很輕：“她們不是別吉，被抓到以後.........”

娜仁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膝頭的蒙古袍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在無聲地嗚咽。

博爾泰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十一歲的姐姐抱著九歲的妹妹，兩個人坐在草原的晨霧裏，背後是正在升起的太陽，前方是醫巫閭山青灰色的山影。

“娜仁”

博爾泰說：“蘇佈德和海蘭珠用命換了我們的命。我們不能讓她們白死。”

娜仁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博爾泰。

“我們要活著。”

博爾泰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種十一歲的孩子不該有的決絕.

“隻有活著，才能替她們報仇”

娜仁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用力點了點頭。

晨霧漸漸散了，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躍出來，金色的陽光鋪滿了草原。

露水在草尖上閃閃發光，像無數顆碎鑽灑在綠色的絨毯上。

但博爾泰知道，她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白天趕路比夜晚更危險。夜裏雖然看不清路，但追兵也看不清她們。

白天視野開闊，幾裡地外的人都能看見她們揚起的塵土。

博爾泰決定白天休息，晚上趕路。

她們找了一處土溝，把馬拴在溝底的紅柳叢裡，兩個人縮在土溝的凹壁下，用袍子蓋住身體，盡量不發出任何動靜。

有道是望山跑死馬，那漆黑的山巒彷彿就在眼前，看起來很近，但走起來卻很遠。

她們走了一夜，又走了大半個白天，山才漸漸近了。

原本灰藍色的遠山變成了青綠色，能看到山上的樹木和岩石了。

黃昏時分，博爾泰和娜仁終於到了山腳下。

醫巫閭山比她想像的要高。從草原上遠望的時候，隻覺得是一道低矮的山影，走近了才發現山峰陡峭，溝壑縱橫。

山上的樹木比她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茂密——草原上隻有河流兩岸才長樹，而這裏的樹從山腳一直長到山脊，密密麻麻的，像給山蓋了一層厚厚的綠毯子。

有些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變黃變紅了，在夕陽下像一簇簇火焰。

博爾泰在草原上長大，從來沒有進過這麼大的山。

她望著眼前黑黢黢的山林，心裏有些發怵。草原上的人對山有一種本能的畏懼——山擋住了視線，山藏得住敵人，山裏有狼和熊。

草原是屬於天空的，而山是屬於陰影的。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娜仁已經在害怕了，她不能再讓娜仁看出她也害怕。

“進山。”

.........

醫巫閭山中有瀑布，水不大，從十幾丈高的崖壁上掛下來，像一條白色的哈達。

瀑佈下麵是一個不大的水潭，水清澈見底，潭底的石頭被水沖刷得又圓又光滑。周圍長滿了野花和蕨類植物，空氣裡瀰漫著水霧，涼絲絲的。

博爾泰撿了些乾樹枝，用火鐮打了半天才生起一堆小火。

火不大，但足夠取暖和驅趕野獸了。

她把風乾肉用刀削成薄片，穿在樹枝上烤了烤，油脂滴在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飄散開來。

娜仁捧著烤熱的肉片小口小口地吃，臉上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一些。

吃完東西，兩個女孩靠著水潭邊的石頭坐下。

瀑布的水聲嘩嘩的，像一首沒有盡頭的長調。

月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水潭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姐姐。”

娜仁忽然說。

“嗯？”

“我不回土默特了。”

博爾泰轉頭看著她，淡淡的月光下，娜仁的小臉很認真，眼睛裏的恐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博爾泰從未見過的堅定。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死’了。”

娜仁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而且我不想嫁給那個女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