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走後,陳牧收拾一番來到了籤押房。
這裏本是處理公文周轉之地,往常遍佈書吏,現如今卻暫時是幾個師爺辦公場所。
陳牧當時孤身上任,抽調的是巡撫衙門和總兵衙門的屬官書吏,他回京後,這些人陸續都回了各自衙門,
堂堂經略府,一時間說句門可羅雀都不過分。
當然,這即將是過去式了。
陳牧進來時候,四人正在品茶,見狀紛紛起身。
“無需多禮,都坐”
“陛下從各部選了一些人,充作僚屬,過些時日就該到了,到那時幾位可沒時間喝茶嘍”
陳牧坐在主位上,掃了一眼四人,開門見山,略講了一下剛才李岩的事。
“李岩的事定了。他去江南,浙直總兵。”
唐師爺捋了捋鬍鬚,點了點頭:“意料之中。陛下要在江南推行士紳一體納糧,需要一把刀。李岩是合適的人選。”
“隻是,”
廖師爺皺眉道:“李岩走了,定國軍怎麼辦?”
陳牧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宋文。
宋文沉吟片刻,道:“山西定國軍調來了四萬人,加上家眷,怎麼也得十幾萬人口。這些人如果能在遼東紮根,三年後就是十幾萬遼東人。問題是,將士們思鄉心切,未必肯留。”
“所以,”
陳牧道:“要給他們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五十畝地,三年不納糧。”
廖師爺道:“這個條件,放在哪裏都是優厚。將士們不傻,他們會算這筆賬。”
“光有地還不夠,”
唐師爺補充道:“還要讓他們覺得,遼東就是家。這件事,不能急,要慢慢來。先讓家眷過來,再分地,再建屋。一樁一樁辦,辦妥了,人心就定了。”
陳牧點頭。
“定國軍的事,牧之你拿個方案。要細,要實,不能出紕漏。”
“是。”
書房裏的氣氛忽然變了。
不是有人說了什麼,而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放下了茶盞,坐直了身子。這是一種默契。
陳牧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四人臉上掃過。
“我離開這段時間,你們做得不錯。”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特別是廖師爺,更是麵露喜色。
有這一句話,他算是在這站穩腳跟了。
畢竟什麼誓言,都沒有一件投名狀好用。
唐師爺微微欠身:“遼東是東翁心血所繫,我等自然要替東翁,看緊了纔是”
陳牧含笑點頭,隨即臉色一沉:“可查明都有誰?”
韓敘起身,取過一個小冊遞了過來:“大人,經過這數月的調查,幕後下手之人當是以黃承恩和麻貴為首,集合了為數不少的遼東本地武官,以及數名致仕官員,詳細名錄均已記錄再上”
陳牧伸手接過,邊看邊道:“於光沒參與?”
“沒有”
韓敘斬釘截鐵道:“我們的人仔細查了數月,確定於光並未參與此事。”
“呦,老爵爺這次倒是坐得住啊”
陳牧將冊子放下,笑道:“我還以為少不了他老人家呢”
“老爵爺年歲漸長,可不糊塗”
唐師爺笑著接話道:“不知東翁打算如何處理這些人?”
四人目光齊齊看了過來,陳牧沉思片刻,搖了搖頭:“都是國朝棟樑,一時行差踏錯,在所難免嘛”
唐師爺剛鬆了一口氣,就聽韓敘出聲道:“大人,這裏麵有一人,卻並非出於公心”
“何人?”
“遼陽正四品致仕官員,前江西臨江知府呂諒!”
陳牧想了一下,頓時恍然:“此人做什麼了?”
“他派人去朝中行陰詭之事,明麵上是配合麻貴等將部堂調離,實際上是暗暗與女真搭上了線!”
“果真?”
“證據確鑿”
陳牧點頭,合上冊子:“那就...處理吧”
輕飄飄幾個字,代表著一個家族的徹底崩塌。
哪怕心中不忍,也沒人敢勸,唐師爺更是心中嘆息不已。
“都致仕快十年了,何苦趟這趟渾水,哎。”
這次陳牧回京,純粹是被人坑的。
可陳牧豈是那種坐以待斃之人,察覺不妙立刻安排了後手,他走後四個師爺就忙開了。
唐師爺官場人脈廣,託人散佈訊息給於光,朝廷要撤了巡撫,將權利交給總兵,於光雖半信半疑可依舊與麻貴開始爭權奪利。而麻貴本就不是省油的燈,倆人這一鬥,遼東官場自然就亂了。
韓敘慣用陰謀詭計,派人到各衛所和移民聚居地悄悄散佈謠言,說朝廷要把遼東的土地分給山西來的移民,本地人要滾蛋。又說本地人要搶移民的老婆孩子。
話傳得很難聽,百姓一聽就炸了。
謠言這種東西,不需要多高明,越粗俗越有人信。
韓敘還讓人編了幾個段子,什麼‘山西佬佔了地,遼東人沒處睡’‘移民進了村,媳婦不是人’等等,傳唱各地,引得民間紛紛大亂。
宋文字就是遼東人,又有謝總兵以及李家的背景,偷偷聯絡了幾個麻貴的人,慫恿他們軍改一旦完成,手裏的土地、軍餉、權力,全都要交出去。
這些人聽了果然開始拖延,有的說士卒不服,有的說賬目不清,有的乾脆稱兵不出,最終逼的本來想徐徐圖之的麻貴,成了遼東反對新政的排頭兵。
廖師爺是在遼東最久的,曾經作為巡撫邱毅的師爺,也接觸過不少遼東鎮守太監府的人,通過巧妙安排,見到了鎮守太監黃承恩,“迫不得已”之下麵陳機要,出謀劃策,引得這位大太監立功心切,將遼東添了一把大火!
四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數月間挑的遼東動亂不堪,終於引得皇帝勃然大怒,不得不把陳牧又調了回來。
真始作俑者也。
可那位要說了,陳牧真不怕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