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節,是大明官方三大節,與元旦、冬至並列。
與後兩者不同,萬壽節的日子並不固定,因為這取決於當朝皇帝的生日。
景運帝出生於洪德十一年三月二十四,故而這一天便是景運一朝的萬壽節。
陳牧要趕在萬壽節前進京,本來是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然而他低估了自己的影響,或者說低估了沿途官員的熱情。
從登州出發開始,沿途府縣官員紛紛迎候,設酒款待,往往今天剛在這吃將一頓,還沒走幾十裡,又碰上了。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特別是官場之中,隻要有心有能找到聯絡,比如這個的同年,那個的同鄉雲雲,陳牧一行隻能沿途走走停停,最終踩著線,在三月二十一才走到京城,住進了會同館。
第二日天還未亮,陳牧便醒了。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沉。
自遼東啟程那日起,他便知道,這一路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真正的風浪,在京城等著他。
窗外傳來蕭鐸低沉的話語。
“寅時三刻了。”
這位自從出了遼東,就當起了陳牧的門神,夜夜不離左右,基本搶了餘合與徐濱的活。
“知道了”
陳牧應了一聲起身洗漱,燭火映照下,銅鏡裡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四歲,擱在尋常人家,正是成家立業、躬耕隴畝的年紀;擱在他身上,卻已是兵部右侍郎、遼東經略,手握邊軍,總攬一鎮軍政。
從景運四年入仕開始,三年三遷,古今少有。
“不知道這次,陛下會怎麼賞賜,總不會給我個公爵噹噹吧?”
陳牧笑了笑,笑容裡自得之餘,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憂色。
穿戴完畢,卯時正。
陳牧率有功將士,押著宇喜多秀家等二十四名倭將,自會同館出發。
沿途早已戒嚴。
五城兵馬司並順天府的兵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圍觀百姓攔在數十丈外。
但百姓的熱情是攔不住的——自建文北伐後百餘年裏,從未有過如此對外大捷。
斬首數千,俘敵十二萬,特別對麵還是曾經侵擾大明數十年的倭寇?
這數字,光是聽著,就讓人熱血沸騰。
“陳經略!陳狀元啊!”
不知是誰起的頭,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呼喊。
有人歡呼雀躍,有人跪地叩首,有老者涕淚橫流,喃喃道:“天佑大明,天佑大明……”
陳牧騎在馬上,目不斜視,彷彿那些呼喊與他無關。但他的手,卻無意識的輕輕顫動,徹底出賣了經略大人火熱的內心。
李如梅策馬靠近,有些激動道:“部堂,您聽聽,百姓都在喊您的名字。”
他說李成梁最小的兒子,自小被人恭維著,說一句眼高於頂也不為過,可那不過是畏懼權勢的阿諛,與這等百姓自發的踴躍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少將軍,享受這一刻吧”
陳牧沒有回頭:“今日之後,罵我們的人隻會更多。”
李如梅傑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不再說話。
隊伍行至長安右門,迎麵來了一隊太監。
為首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吳錦,這位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身形消瘦,麵白無須,一雙眼睛卻精明得讓人不敢直視。
“陳經略,咱家奉旨迎候。”
吳錦躬身一禮,笑得和煦,標準的八顆牙齒笑太陽,如同尺子量出來的一般。
陳牧翻身下馬,回禮:“有勞公公”
人多眼雜,這時也不是說話之地,吳錦給了一個意會的眼神,點點頭便不再多說,引著隊伍繼續前行。
午門到了。
去年的盛典他錯過了,這是陳牧第一次以“獻俘者”的身份站在這裏。
午門城樓巍峨聳立,紅牆黃瓦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城樓上,黃羅傘蓋下,隱約可見一道身著明黃龍袍的身影——那是皇帝。
陳牧深吸一口氣,再次翻身下馬。
按禮製,獻俘大典由禮部主持,兵部配合,鴻臚寺贊禮。
流程繁複至極,每一個環節都有定式,錯一步便是失儀。
禮部尚書孫禮早已在午門下等候。他看了一眼陳牧,目光複雜——既有關切,也有擔憂。
“陳經略,請。”
孫禮引著陳牧至指定位置。二十將、三百士卒列隊站定,二十四名倭將五花大綁,跪於地上。
這些曾在朝鮮大地縱橫,在押解途中依舊不服不忿的倭寇將領,此刻一個個垂頭喪氣,麵無血色。
哪怕宇喜多秀家,也是如此。
生死麪前,方顯真豪傑。
辰時正,鐘鼓齊鳴。
鴻臚寺卿戴秉國高聲唱禮:
“獻俘大典始——!”
“奏大樂——!”
中和韶樂奏響,莊嚴肅穆。
百官依品級列於午門下,內閣、六部、九卿、科道,黑壓壓一片。
陳牧餘光掃過,看見了便宜老師李承宗,首輔之位,列於百官之首,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看見了嶽父蘇曇——閣臣班中,微微頷首,似在示意他安心;
看見了吏部尚書陳好古——老人家鬚髮皆白,滿臉褶皺,目光中滿是關切。
當然,也看見瞭如今的次輔錢閣老。
錢閣老站在李承宗身側,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那雙眼睛,卻時不時掃向陳牧,目光和善,滿是讚賞,至於內心之中,也不知在想什麼。
“進俘——!”
鴻臚寺卿第二聲唱禮。
陳牧邁步上前,率二十將行至午門下,跪地奏報:
“臣遼東經略陳牧,奉旨經略遼東一載有餘,仰賴陛下威德,將士用命,先後抵禦女真兩次入寇,斬首五千級;與倭寇占與朝鮮,斬首萬級,俘倭寇十二萬二千人。今押解倭將二十四名,獻於太廟,以告大明曆代先皇在天之靈!”
陳牧年輕,聲音洪亮,一字一句,在宮牆間回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城樓上,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景運帝的聲音:
“陳愛卿平身。”
陳牧叩首:“臣謝恩。”
起身,垂手而立。
鴻臚寺卿第三聲唱禮:
“獻俘——!”
鼓樂再起,二十四名倭將被押解著,一步步走向太廟方向,充當戰利品,為大明列祖列宗獻禮。
一應環節如故,不再贅述,
獻俘禮畢,百官移駕午門城樓。
這次景運帝要在城樓上召見陳牧及有功將士,行“飲至”之禮。
這是被翻出來的古禮,尚書雲:天子親征凱旋,則飲至廟廷;將帥出征凱旋,亦飲至以彰功勛。
陳牧登上城樓時,景雲帝已在禦座上端坐。
二十二歲,年輕得讓人幾乎忘記他是九五之尊。
眉目清俊,氣度沉穩,一雙眼睛卻深不見底,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陳牧跪下行禮:“臣陳牧,叩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