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宣旨的是一位熟人,前山西鎮守太監,李和。
雖然是舊識,可禮不可廢。
陳牧還是率眾出西門跪迎,看著跪倒的黑壓壓一片人影,特別是陳牧身側的黃承恩。
李和心裏那個舒爽勁,別提了。
“誒呀,黃承恩你也有今天!”
同為潛邸舊人,黃承恩當初地位可比李和高多了。
然而時事易移,如今他是司禮監隨堂太監,而對方,區區鎮守罷了
李和下了馬車,臉上堆著笑:“一別年餘,陳大人風采更勝往昔啊”
陳牧還禮:“公公辛苦,衙門裏已經設下酒宴,為公公接風”
“不急,還是先宣旨吧”
經略府正堂,早已設下了香案,眾官三跪九叩之後,李和從身後的錦衣衛手中接過一隻黃綾匣子,雙手捧著,神色鄭重起來。
“遼東經略陳牧接旨。”
陳牧當即跪下,滿堂的人跟著跪了一地。
李和開啟匣子,取出聖旨,展開,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惟國家盛典,莫大於獻俘。今援朝軍凱旋,俘獲倭酋數十人,此皆將士用命、天地祖宗默佑所致。爾遼東經略陳牧,經略遼東一載,整軍經武,移民實邊,內政有成,邊境無事,勞苦功高,朕心甚慰。茲特命爾率遼東有功將士,速赴登州,押解倭俘,入京獻俘太廟,共襄盛典。欽此。”
李和唸完,把聖旨一合,笑吟吟地看著陳牧:“陳大人,接旨吧。”
陳牧叩首:“臣陳牧,領旨謝恩。”
他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來。
李和湊近一步,低聲道:“陳大人,越快越好,最好趕在萬壽節前”
“臣明白。李公公辛苦,請後堂用茶。”
李和擺擺手:“茶就不喝了,咱家還要去一趟遼東鎮守處傳旨,陳大人,再會”
說罷,帶著四個錦衣衛,轉身離去。
陳牧送到門口,看著李和與黃承恩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雪裏,站了片刻,才轉身回到正堂。
“恭喜部堂”
“賀喜部堂”
“................”
堂內一片恭維之聲,陳牧滿臉含笑,目光一一掃過,滿堂眾人的笑意僵在臉上,瞬間盡皆失聲。
於光沉默了一會兒,率先道:“部堂經略遼東一年有餘,內政清明,邊患靖除,陛下借這個機會表彰大人,實在是天大恩典”
陳牧看了他一眼,對眾人道:“你們都覺得是好事?”
麻貴拱手:“當然是好事。部堂入京獻俘,風風光光,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麻總戎說的是,倒是本院有些放不開了”
陳牧笑著點點頭,笑容和煦:“這遼東諸事繁雜,剛剛開了個頭,本院實在放心不下,不過聖命難違,本院走之後,得拜託你們多費心了。”
於光連忙接話道:“部堂言重。下官份內之事。”
“不是份內,是託付。”
於光道:“部堂有何吩咐?”
陳牧道:“你是巡撫,這遼東的事,以後就是你的事了。我隻是臨走前,有些話要跟你們交待。”
於光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大人請講。”
陳牧道:“第一件事,是移民。百萬移民的安置,表麵上看著都妥了,但底下的麻煩還多得很。因為水源,土地甚至姻親,移民與本地人之間多有矛盾,這些並非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你需要時刻盯著”
於光點頭:“下官記下了。”
陳牧道:“第二件事,是屯田。地是根本大事!軍屯改民屯之後,軍戶們都簽了承包約,但有些人簽了約,根本種不了地。為什麼?因為他們欠著軍官的錢,地裡的收成,一半都要拿去還債。這事也需要你以巡撫衙門的名義居中調和,不能讓他們把陛下的改革新政變成一場空。”
於光的眼神閃了一下,很快恢復平靜:“下官明白。”
陳牧道:“第三件事,是邊患,吳勒去年吃了大虧,說不得會趁我不在的時候興兵來犯,你與麻總兵,李總兵互相配合,務必將其擋在遼東之外!”
於光沉默了一會兒,認真點頭:“下官明白。”
“部堂放心,下官會全力配合巡撫大人。”
“麻總戎”
陳牧轉身看向他:“遼東軍改製仍未完成,重新募集整編成營,事關遼東安危,大意不得,此事還需您老多多費心”
麻貴大笑:“部堂放心,老夫絕不讓一個兵痞,混入新軍!”
陳牧又說了一會兒,把遼東的事一件一件交代清楚。移民、屯田、改革,新軍、新法、錢糧……他說了兩個時辰,於光等人就聽了一個時辰,記了一個時辰。
話再多也總有說完的時候,陳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大概就是這些,諸位可有什麼疑難?”
於光看著他,忽然道:“部堂,下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部堂此次入京……”
於光人不錯,這次給陳牧下絆子的也沒有他。
可人在好,身在官場,還是選擇話到嘴邊,留了半句
“……路上要多加小心。”
有這半句,陳牧覺得把人從山西調過來,就沒算走眼。
“多謝於撫台掛念”
陳牧放下茶碗,目光掃過眾人,突然笑道:“無事,不過是回京獻俘,又不是不回來了”
你……還回的來??
眾人齊齊一滯,紛紛附和,可心裏怎麼想的,也許隻有自己清楚。
“至於入京功臣的名單,依照前次上報朝廷的敘功表,結合實際情況,酌情定議後,稍後經略府會往各衙門”
“最後還是那句話,遼東就拜託諸位了,散堂!”
景運七年二月十五,陳牧率領有功將領二十人,士卒三百,在文武官員的相送下,離開了遼陽城,趕往登州。
看著離去的背影,無數人感覺渾身一鬆,彷彿背上一座大山隨風。
但很快,這個感覺便消失一空。
城門處緩緩駛出一頂暖轎,剛一落地,黃承恩那太監特有的嘶啞聲音響徹全場:“誒呀,咱家來晚了,都沒來得及送上一程”
“諸位大人別站著了,陳部堂回京受賞,遼東的事還得辦呀”
於光心裏咯噔一下:“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