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經略陳牧喜得麟兒,訊息不脛而走,官兒們紛紛動起了心思,遼陽城裏的古玩字畫、珠寶玉器價格瘋漲,可謂一日三變,連帶著滋補藥品,都平白漲了二成,就等著滿月宴的時候獻上。
可惜官兒們的算盤打錯了,陳牧聞得這個風氣,果斷將滿月宴設在了經略府內宅,除了從山東趕來的孫桐和府中之人,隻請了陳家長輩以及長公主,蘇振和李成梁,其他包括於光麻貴在內的遼東各級文武官,一個都沒邀!
官員們得知訊息,個個臉上訕訕,有的懊惱自己提前備了厚禮,有的暗嘆陳經略果然不按常理出牌,清如水明如鏡雲雲。
於光在府中踱來踱去,對著同樣被拒了的麻貴道:“部堂這性子,真是半點情麵不留,可仔細想想,他如此也好,咱們也不該湊這個熱鬧。”
麻貴嘆道:“我本以為部堂會學秦之王翦自汙,沒想到……”
於光一語道破:“看似相同,實則不同,部堂不是王翦,若真的大操大辦,難免畫虎不成反類犬。”
麻貴倒是灑脫,把準備好的一尊和田玉佛扔回箱中,笑道:“省得我破費,正好將來留著給我孫子做聘禮”
另一邊,經略府內宅卻是其樂融融。
陳鬆年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眉眼間滿是溫柔,逗弄道:“這孩子眉眼像你,將來定是個英武的少年郎。”
陳牧坐在一旁,嘴角噙著笑:“隻要他平安長大便好,不求什麼英武不凡。”
“是啊,平安是福。”
蘇振附和了一句,看了看在無人來此,心中多少有些失落,他本以為這個時候,李成梁會把孫女帶過來。
李成梁拂須大笑:“忠義啊,你這堂堂經略大人,何必連滿月宴都藏著掖著,不過這點老夫喜歡,免得那些文官一來,之乎者也的聒噪。”
嬰兒似乎感受到了周圍的熱鬧,咿呀了兩聲,小手揮舞著抓住了陳鬆年的鬍子,疼的老頭不住的呲牙咧嘴。
此話引得一片鬨笑,陳牧見狀,連忙湊過去,小心翼翼接過,眼中滿是父愛,可惜也許是陳牧沒鬍子,小傢夥的沒了玩具,小嘴一撇立刻哭了起來。
“哇哇哇”
孫桐看著這一幕,原本拘謹的心緒,也漸漸放鬆了下來,調侃道:“你粗手笨腳的別傷了孩子,快給弟妹吧”
陳牧咧嘴一笑,將孩子放回蘇青橙懷裏,嗔怪道:“怎麼還叫弟妹,現在我可走到你前麵了,叫嫂子”
孫桐笑罵道:“屁,論時辰我比你大!”
一旁旁哄著孩子的蘇青橙抬眼,柔聲道:“文白,你和嫣兒妹子的婚期定了嗎?上次聽你來信說延了,如今可有準信?”
孫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定在十月初十了,在濟南老家辦。這次春闈落第,總覺得沒臉太早成家,甚至想過出家,虧得嫣兒不嫌棄……”
陳牧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嫣兒妹子是好女子,你別再出麼蛾子,乖乖成親,叔父早就想抱孫子了。”
今年春闈,孫桐躊躇滿誌,給陳牧來信時說得勢在必得,可放榜時一看,連個三甲都沒有。
這對自視甚高的孫桐來說,打擊的確不小,本來是六月初十的婚期,也因各種事延了四個月。
孫桐笑了,有些蕭索有些釋然:“這次不會了,回去就成親,到時候記得備份厚禮,你堂堂遼東經略的名頭,還是很有麵的”
話音剛落,坐在主位的長公主突然開口:“你就是孫尚書的公子?孫桐孫文白?”
在國子監祭酒一職上養望十餘年,孫禮一步跨出,就越過了侍郎,直接接任了禮部尚書一職,一躍成為朝中有數重臣。
孫桐趕緊起身,躬身道:“稟殿下,正是在下”
長公主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緩緩開口道:“你的三場試卷陛下和本宮都看過,做的不錯,尤其八股文在本科中算是出類拔萃的,之所以最終罷落,是因為你的策問,過於因循守舊了”
孫桐微微一愣,立刻拜謝道:“多謝殿下指點,在下永不敢忘”
這次春闈,陳牧抽時間給孫桐寫了好幾篇策論,每一樣都在皇帝陛下的癢癢肉上輕輕摩擦,隻要孫桐理解其中的意思,高中一點不難。
故而在孫桐名落孫山的訊息傳來後,陳牧就一直納悶,如今真相大白了。
這貨根本沒用!
陳牧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而對長公主笑道:“文白就是這樣,貞剛秉正,古心赤子,持守禮法,將來若是為官,必是朝廷棟樑,百姓之福”
話音剛落,他人還未說話,就見一名書辦匆匆而來,手持一份軍報,隱隱然竟有一絲惶恐之色。
陳牧臉色一變,立刻邁步迎了上去:“什麼事?”
“部堂,大事不好了”
陳牧接過軍報快速掃了兩眼,突然放聲大笑。
眾人詫異不已,齊齊看了過來,陳牧走到兒子麵前,輕輕的伸手摸了摸小臉,笑道:“你這小傢夥不過辦個滿月宴,不曾想驚動了這麼多人”
長公主疑道:“陳牧,出什麼事了?”
“女真的吳勒聽說小兒滿月,帶了步騎十萬,兵分五路要來遼陽參宴”
陳牧將軍報晃了晃,調侃道:“可惜本院不想大操大辦,他這盛情,隻能待來日了。”
他是說的輕巧,可在場眾人包括蘇青橙和莫清歌都是麵色大變。
長公主和李成梁見他這模樣,知其必有所持,還坐得住,孫桐可不行。
這位直接站了起來,急道:“忠義,軍情緊急,你還是.....”
“放心吧,有於巡撫和麻總兵李總兵,天榻不下來”
陳牧伸手又把他按了回去,笑道:“今兒你侄兒滿月,多飲幾杯,不談政事”
眾人見他這副模樣,也就紛紛落座,隨著酒菜傳上,滿月宴正是開始。
陳牧頻頻舉杯敬這個,敬敬那個,妙語連珠,笑語嫣然間全然不把那緊急軍情放在心裏。
可惜經略大人想玩一下談笑破敵,青史留名的雅事,偏偏有人他就是不開眼!
酒過三巡,陳牧詩興大發剛想來一首,就見剛剛的書辦又小跑著回來了,這下連陳牧自己心裏都咯噔一下。
“何事?”
“稟部堂,曲少卿帶著倭人使者來了”